“这个……十万。”
霍西辞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簿和钢笔，刷刷几笔，撕下一张支票，递过去：“六十万。滚。”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赵志成和李国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那张支票。
“霍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李国栋讪笑。
“我数三声。”霍西辞的声音冷下来，“一。”
两人脸色变了。
“二。”
赵志成一把抢过支票，拽着李国栋就往后退：“谢谢霍先生！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们几乎是落荒而逃，拐进旁边的巷子就不见了踪影。
街道重新恢复安静。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霍西辞的脸色，识趣地退回了画廊里，轻轻关上了门。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晨雾还未散尽，湿冷的空气缠绕在呼吸间。梁矜晚看着霍西辞，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的血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生分。
责备他多管闲事？太不知好歹。
最终还是霍西辞先开口：“他们不是来讨债的。”
梁矜晚一愣：“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真的讨债，看到支票会立刻收下，不会犹豫。”霍西辞把欠条递还给她，“他们是来试探的。试探你的反应，试探你和我的关系，试探……你手里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梁矜晚接过欠条，指尖抚过父亲的名字，“你是说……画？”
霍西辞没回答，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深井，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看不真切。
“你烧退了？”梁矜晚换了个话题。
“嗯。”
“不该开车出来。”
“担心我？”
问题来得突然，梁矜晚别开脸：“只是陈述事实。”
霍西辞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疲惫：“梁矜晚，你总是这样。明明在意，偏要装得无所谓。”
“我没有……”
“你有。”霍西辞打断她，往前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退烧贴留下的，“就像五年前，明明可以告诉我一切，偏要自己跳海。明明可以回来，偏要让我以为你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暗流在涌动，是愤怒，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梁矜晚分不清。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爱过、恨过、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用这种近乎控诉的语气，说着她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霍西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试着说。”他盯着她的眼睛，“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为什么躲了我五年？”
“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
梁矜晚停住了。因为害怕？因为不知道谁是敌人？因为想保护他？这些理由在脑海里盘旋，却一个都说不出口。因为每一个理由背后，都藏着更深的、她不愿揭露的秘密。
霍西辞看着她挣扎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像是放弃了追问。
“算了。”他说，转身朝车子走去，“上车。”
梁矜晚没动：“去哪儿？”
“医院。”霍西辞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你不是脚踝扭伤了吗？昨天肿得那么厉害，今天还穿高跟鞋。梁矜晚，你对自己能不能上点心？”
这话说得又气又急，像极了五年前他训她的样子——那时候她总是不按时吃饭，熬夜画画，他就会这样皱着眉头说她，然后把她按在椅子上，给她揉太阳穴。
回忆像潮水涌上来，猝不及防。
梁矜晚感觉眼眶发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七厘米的细跟鞋——确实，脚踝还肿着，每走一步都疼。但她习惯了，习惯了忍耐疼痛，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完美的外表下面。
就像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底。
“我自己可以去。”她说。
“上车，”霍西辞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或者我抱你上去。你选。”
两人隔着五米距离对视。晨雾在他们之间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眼神的交流更加清晰——他在坚持，她在挣扎。
最终，梁矜晚妥协了。
她走向宾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香和雪松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霍西辞身上的气息。
霍西辞发动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电台里传来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伤感。
等红灯时，霍西辞忽然开口：“‘潮汐’的事，我会查清楚。”
梁矜晚转头看他。
“你父亲的事，你的事，所有的事。”他盯着前方的红灯，侧脸线条紧绷，“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这话说得太笃定，太理所当然，像五年前他承诺要娶她时一样。
梁矜晚的心脏狠狠一抽。
“霍西辞，”她轻声说，“有些浑水，蹚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那就一起淹死。”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声音在引擎的轰鸣里依然清晰，“反正五年前，我就该跟你一起跳下去。”
车子加速，穿过渐渐散去的晨雾，驶向医院的方向。
梁矜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积累了好多年的疲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迷失了太久的人。
而霍西辞坐在她身边，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梁矜晚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过去的恩怨，没有未来的算计，只有此刻，只有这条路，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她知道，这只是奢望。
因为车已经驶入了医院的停车场。
因为现实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因为这场始于五年前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