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医院的VIP楼层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凌晨三点十七分。
梁矜晚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看着病床上那个男人。霍西辞的麻药劲刚过，眉头在昏睡中仍蹙着，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黑色衬衫早被剪开丢弃，缠满胸口的绷带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泛着冷光。
六个小时前，码头那刀捅得很深。
她记得刀刃刺入皮肉时沉闷的声响，记得他挡在她身前时后背肌肉瞬间的绷紧，记得他转身将她按进怀里时滴在她颈侧滚烫的血——那么多血，顺着她旗袍的领口往下淌，粘稠的，带着他体温的腥甜。
“梁小姐。”护士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换药，“您去休息吧，霍先生至少要到明早才会醒。”
“不用。”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这儿。”
护士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换完药水便掩门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梁矜晚站起身，走到床边。霍西辞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她见过他很多样子——五年前游艇上意气风发的霍家太子爷，重逢时会展中心顶层套房里的压迫者，拍卖行后台掐着她下巴的复仇者。
唯独没见过他这样。
脆弱的，毫无防备的，会流血会痛会倒下的。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想抚平那道皱褶，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收回手。
你在干什么？
她后退两步，背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彻夜不熄，那些光倒映进病房，在地板上拉出她摇晃的影子。
恨他。
这个念头五年来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深处，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疼。她恨他当年在甲板上甩开她的手，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恨他让她在冰冷海水里独自挣扎时以为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
可今晚在码头，当那辆面包车里冲下来的人举着刀扑向她时——
是他把她拽到身后。
刀锋没入他左侧肋下的瞬间，她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他只是更用力地把她往后推，用身体筑成一道墙，对着身后跟来的保镖嘶吼：“带她走！”
那些恨意在这一刻变得可笑又荒唐。
“梁矜晚。”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她猛地转头。
霍西辞醒了。麻药退去后的剧痛让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沉重，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试图撑起身子，却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又倒回去。
“别动。”她终于开口，声音僵硬，“医生说你断了根肋骨，刀口离脾脏只差两厘米。”
他侧过头来看她，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两口井。
“你一直在这儿？”
“你是因为我受的伤。”她答非所问，抱着手臂站在窗边，刻意拉开距离，“责任而已。”
霍西辞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自嘲的笑：“还是这么会划清界线。”
一阵沉默。
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嘀、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些人是谁？”梁矜晚终于问出口，“码头那些，还有之前给我工作室寄恐吓信的，是一伙的，对不对？”
霍西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缓缓开口：“霍家内斗，殃及池鱼。你离我远点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派人24小时跟着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压着火，“为什么今晚要出现在码头？霍西辞，你在演什么英雄救美？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他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得冷硬，“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门口有车送你回去，从明天开始，我的人不会再跟着你。”
这话说得干脆，像一把刀把两人之间那点刚刚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斩得干干净净。
梁矜晚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她冷笑：“好，很好。”
她抓起沙发上的手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像是要把什么踩碎。
手搭上门把的瞬间——
“矜晚。”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她以为是幻听。
她僵着背，没有回头。
“五年前……”霍西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虚弱而断断续续，“在游艇上……我从来没有……”
话没说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梁矜晚握着门把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应该立刻离开，像他说的那样，彻底划清界线。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监护仪的“嘀嘀”声突然变快。
她猛地转身，看见霍西辞蜷缩起来，胸口绷带渗出新的血色。他一只手死死按着伤口，另一只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抓，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护士！”她冲回床边按下呼叫铃，同时俯身按住他乱动的手臂，“霍西辞！别乱动！”
他疼得意识模糊，冷汗浸透了额发。那双总盛着压迫感和掌控欲的眼睛此刻涣散着，视线找不到焦点，只是凭着本能反手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
“别走……”他喃喃，声音破碎得像梦呓，“这次……别走……”
梁矜晚浑身一震。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和值班医生推门冲进来。她被挤到一边，看着一群人围上去检查伤口、调整输液、注射镇静剂。
混乱中，霍西辞的手一直没松开。
即使被护士轻轻掰开，即使陷入沉睡，他的手指仍维持着攥握的姿势，像是要留住手腕上那转瞬即逝的温度。
“伤口裂开了点，得重新包扎。”医生皱着眉说，“病人麻药刚过，又疼又迷糊，说了什么您别往心里去。”
梁矜晚站在人群之外，缓缓点头。
等医生护士再次离开，病房重归寂静时，她没走。
她坐回角落的沙发，看着病床上那个重新陷入沉睡的男人。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