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临时指挥中心。
空气里，浓烈的烟草味与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纠缠不休，几乎凝成了实质。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越过午夜，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没有一丝睡意。
巨大的白板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人物关系被无数道刺目的红线勾连，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这张网，是侯亮平和陆亦可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闷。
侯亮平将手中的记号笔重重拍在桌上，力道之大，让笔杆都发出了呻吟。他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钉在白板最中央“山水集团”那四个大字上。
“不对劲。”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雾熏了太久。
“太不对劲了。”
自从同学兼战友的陈海离奇车祸之后，他就变成了一头被血腥味引来的猎犬，死死咬住了山手集团这条线索。可每一次，就在他即将撕开血肉、触及骨髓的瞬间，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推开。
先是关键的财务室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所有账本化为灰烬。紧接着，就在他准备对涉事人员采取强制措施时，顶头上司季昌明又以“程序正义”为由，强行叫停了行动。
那感觉，就像整个汉东省都在与他为敌。
“哪里不对劲？”
陆亦可端着两杯滚烫的茶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杯子里廉价的茶叶载沉载浮。
“因为没能搜到账本吗？”
“账本只是表象。”
侯亮平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但他没有喝。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陆亦可。
“亦可，你刚才告诉我，李达康在光明区政府的会议上大发雷霆？”
他确认道。
“他逼着下属违规挪用两千万财政资金，去填大风厂的窟窿，甚至当场就要撤掉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的职。这个消息，确切吗？”
“千真万确。”
陆亦可点了点头，语气中也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困惑。
“消息已经传遍了。据说当时区政府所有干部都在场，李达康脸红脖子粗，把桌子拍得山响。那架势，谁敢说个不字，当场就得扒掉官衣。最后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都扛不住压力，不得不低头表态，回去想办法凑钱。”
她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整个京州官场都在说，李书记这次是为了GDP，为了维稳，不惜一切代价，拼了老命了。”
“为了GDP？”
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如针。
“亦可，你也是在检察院干了这么多年的老人了。你用你的专业判断一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气势迫人。
“一个极其爱惜自己政治羽毛，甚至在官场上有‘洁癖’之称的市委书记，会为了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民营企业的烂摊子，做到这一步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逼迫所有下属集体违规，挪用两千万的公款！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这颗雷一旦炸了，别说他的仕途，他的政治生命都会立刻终结！李达康这种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人精，会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政绩，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大街上裸奔？”
陆亦可被他一连串的质问问得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顺着侯亮平的逻辑思考，脸上的困惑渐渐被凝重所取代。
“你是说……这背后有猫腻？”
侯亮平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白板前。
他重新拿起那支记号笔，在代表“李达康”的照片和“山水集团”的方框之间，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问号。
“一个官员的行为逻辑，永远是为了趋利避害。”
侯亮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笃定。
“当他做出一件违背常理、不符合他自身利益、甚至不惜自毁前程的疯狂举动时，解释永远只有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回响。
“他和这件事的背后，有着某种深度的、无法切割的利益捆绑。又或者，他正在受人胁迫，不得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