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死寂,是一种比喧嚣更刺耳的折磨。
侯亮平指尖的温度,仿佛还残留着手机屏幕那冰冷的触感。泪痕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紧绷的印记。
胃里的那团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胜利的果实即将到来,却是用他最不齿的方式。
那道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仰防线,在现实的重锤下,崩塌得如此彻底。他亲手拨通了电话,亲手杀死了那个理想主义的自己,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个名为“规则”的怪物,从自己的尸体上站立起来。
那个怪物,面目模糊,却让他感到无比熟悉。
那是他曾经最鄙视,如今却不得不成为的样子。
……
与此同时,光明区政府大门外。
刺耳的喧闹声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孙连城!你出来!”
“给我们工人一个说法!”
几十个头发花白、满面风霜的老工人,将区政府那扇锃亮的电动伸缩门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身上的工装早已洗得褪色,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同样的焦灼与愤怒。
为首的,是陈岩石。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身后,郑西坡紧紧跟随着,眼神里混杂着对老领导的敬佩和对未来的忧虑。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正准备驶出大门,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墙硬生生逼停。
车轮与地面发出一声短暂而尖锐的摩擦。
后座的车窗,慢悠悠地降了下来。
露出了孙连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最前方的陈岩石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被打扰了清净的烦躁,而非面对群体的紧张。
“陈老,您这是干什么?”
孙连城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对老同志的程式化尊重,但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小孙啊!”
陈岩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两步,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风厂!那是几十年的老厂子了!”
“厂里的工人,当年为了国家建设,哪个不是流过血、流过汗的?现在厂子一把火被烧了,家没了!你孙连城是光明区的区长,是父母官!”
“你必须,在光明区给他们重新划拨一块工业用地,让他们重建家园!”
说到这里,陈岩石的拐杖狠狠地在水泥地上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这不是经济问题!这是政治任务!是对我们这些革命群众的感情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已经攀升到了顶点,甚至开始追忆起当年炮火连天的战争岁月,试图用那种红色年代独有的、滚烫的“革命情怀”,去融化、去压垮孙连城。
身后的工人们被他的情绪感染,也跟着鼓噪起来。
“对!给我们地!”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场面几乎要失控。
要是换做以前的孙连城,面对这顶“革命情怀”的大帽子,面对这种近乎道德绑架的场面,恐怕早就焦头烂额。他要么会选择躲进办公室,要么会在巨大的压力下,想办法打个擦边球,违规批出一块地来息事宁人。
但现在,车里的孙连城,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甚至没有去看情绪激昂的陈岩石,目光反而有些飘忽,仿佛在研究天边的云彩,又像是在观察宇宙的奥秘。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幽深、测不见底的古井。
道德、情怀、舆论……这些曾经能轻易拿捏他的东西,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另一个维度的语言,他能听懂,却无法与之共情。
他等。
耐心地等。
等到陈岩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喘息,等到周围的呐喊声也渐渐稀落下去,整个场面的势头从顶点滑落。
孙连城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对着坐在副驾驶的环保局长,轻轻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