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随意得就像在自家客厅里叫人递一杯水。
“把那份《京州市水源地保护规划图》,拿给陈老看看。”
环保局长显然早有准备,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恭敬地递了过去。
孙连城接过地图,没有下车。
他直接将那张红蓝相间的大地图,在车窗的边缘摊开,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被刺目的红色粗线圈起来的区域。
“陈老,您是老同志,眼神儿好,您自己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您看中的这块地,也就是我们规划里原来的三号工业园预留地,很不凑巧。”
孙连城说到“不凑巧”三个字时,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公式化的微笑。
“半年前,京州市最新的规划下来,这里,已经被正式划入了京州市二级水源保护区。”
“水源保护区?”
陈岩石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凑近了那张地图,仿佛想用目光把那条红线给瞪穿。
“没错。”
孙连城的指尖顺着地图上的标识,滑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月牙湖。
“大风厂,我了解过,主营业务是服装印染。按照环保标准,属于典型的高污染企业。”
他的语速不快,逻辑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开始一层一层地剖解陈岩石那套建立在“情怀”上的说辞。
“陈老,您想一想。在水源保护地的旁边,建一个高污染的印染厂,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只有一滴生产污水处理不当,哪怕只有一次小小的渗漏事故,整个月牙湖水系就会被污染。而月牙湖,是咱们京州几百万老百姓饮用水的源头之一。”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平静的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森然的质问。
“这是要让几百万京州市民,喝毒水啊!”
这几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所有工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孙连城抬起头,那潭深水般的眼眸里,此刻终于射出两道锐利的光。他不再看地图,而是直直地刺向陈岩石。
“陈老,您是老革命,政治觉悟比我们这些后辈高得多。”
“您觉得,为了安置这几十个工人的‘情怀’,就拿几百万京州市民的饮水安全当赌注。”
“这个罪名,您担得起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错愕的脸,最后又落回陈岩石身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孙连城,担得起吗?”
陈岩石看着那条刺眼的红色规划线,又看了看孙连城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一生都站在道德和情理的制高点上,用大是大非去衡量一切。可今天,对方同样用一个更大的“大是大非”,将他所有的理由都堵了回去。
他虽然固执,却不是不讲理。
为了几十个工人的安置,去冒着让几百万人喝毒水的风险,这个道理,他说不出口。
他紧紧攥着拐杖的手,指节泛白,但那股顶天立地的气势,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可是……那工人们怎么办?”
陈岩石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和无助。
“那是决策者的问题。”
孙连城看着他溃败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解决问题的冷漠。他云淡风轻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陈老,与其在这里围堵区政府,逼着我一个基层的区长去违规批地、破坏环境。”
“您不如去问问李达康书记。”
“当初是他力排众议,拍板把好好的大风厂给拆了,为什么就没有想好工人的后路?为什么要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就这么扔给我们基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