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没激起半点涟漪，反倒惹来一阵带着嘲讽的窃窃私语。
“听听，这动静像是要把这洋玩意儿给拆散架喽。”
说话的是二车间的郭大撇子，正端着沾满茶渍的搪瓷缸子，嘴角挂着看好戏的油笑，“我说林家小子，这可是苏联货，连图纸都被人家撤走了。咱们厂八级工都只能干瞪眼，你这一两半下还要去捅咕？修好了算你祖坟冒青烟，修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几个老师傅虽没搭腔，但那眼神里透着的也是一样的不屑与警惕。
林峰没理会这些噪音。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台冰冷庞大的钢铁巨兽。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预想的那样暴力拆解，反而缓缓松开了管钳。
他蹲下身，膝盖顶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那双平日里看似只会揣兜的手，此刻正沿着机床复杂的传动箱外壳缓缓游走。
指尖传来的温度不均，告诉他内部摩擦生热的异常点。
随后，他从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寒酸的工具箱最底层，抽出了一根弯弯曲曲的废弃铜丝。
这东西不起眼，正是昨夜他烧毁那张假地址纸条时，从作为暗记的蓝线缠绕处拆下来的旧零件残余。
那是母亲留下的老物件，韧性极佳，导音效果却出奇的好。
在众人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林峰将铜丝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探入了传动轴那微不可查的缝隙中，另一端贴在耳边。
“铛、铛、铛。”
他手指轻弹铜丝露在外面的尾端。
声音顺着铜丝传入机体，经过内部齿轮的反射回荡在耳膜。
脑海中，那早已烂熟于心的机械结构图瞬间被点亮。
根据回声的频率与延迟，那个造成瘫痪的断点被精准锁定——主轴三号位，轴承滚珠碎裂导致的卡死。
就在全车间的人屏住呼吸，想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时，林峰突然站起身，脚下似乎是被地上的油渍一滑。
“哗啦！”
身旁那半桶未盖盖子的废机油被这一脚踢翻，黑褐色的粘稠液体瞬间泼洒一地，甚至溅到了旁边郭大撇子的裤腿上。
“哎呦！你个败家玩意儿！长没长眼睛啊！”郭大撇子跳着脚骂娘，周围几个学徒工也慌忙拿着沙土和拖布冲过来救场。
车间里瞬间乱作一团。
而就在这视线被遮蔽、人声嘈杂的短短三秒钟混乱里，林峰的手快如闪电。
他借着身体前倾扶住机床的姿势，左手那块沾满油污的棉纱看似随意地在主轴箱盖上一抹，实则拇指发力，精准地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合金轴承顺着检修口塞了进去。
那并非原厂配件，而是父亲生前笔记中记载的、利用国产材料打磨出的替代方案雏形。
这几天夜里，他在被窝里用那把挫刀一点点修整出来的“保命符”。
“行了，都别乱。”
林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镇定。
他直起身，用那块黑乎乎的棉纱擦了擦手，随手按下了启动钮。
“嗡——”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骤然响起，紧接着，那根沉寂了半个月的主轴开始缓缓转动，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道平稳的虚影。
没有杂音，没有震动，顺滑得如同刚出厂的新机。
骂声戛然而止。
郭大撇子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进茶缸里。
易中海刚迈进车间的脚尴尬地悬在半空。
一直站在二楼过道观察的技术科张主任，此刻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快步走下楼梯，那双皮鞋踩在铁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好！好小子！”张主任用力拍了拍林峰沾满油污的肩膀，根本不在意弄脏自己的中山装，“这就是咱们工人的智慧！什么苏联专家，咱们自己也能行！”
他转头看向身后拿着记录本的干事，当场拍板：“下周去通县农机站的技术支援队，把林峰的名字加上！这种人才，必须去一线锻炼！”
林峰微微低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得逞的精光，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憨厚的笑容：“谢谢领导，我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当晚，老天爷像是要把天河的水都倒下来，四九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暴雨中。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掩盖了这世间大部分的声响。
林峰屋内并没有点灯。
他正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整理着去通县的行装。
那个所谓的“行装”，也不过是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套父亲留下的工具。
就在他将最后一把螺丝刀塞进帆布包时，一阵极不协调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又顽强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声音的来源，是后院那个废弃已久的柴房。
林峰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个点，这种鬼天气，谁会在那种地方？
他没有丝毫犹豫，披上那件深色的雨衣，如同一只在黑夜中捕食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出。
雨势太大，哪怕只有几步路，冰冷的雨水也顺着领口往里灌。
林峰贴着墙根，避开了院里的积水坑，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柴房那扇破败的窗户下。
窗户纸早就烂光了，只挂着半截破草帘子。
透过草帘的缝隙，借着外面的一道闪电，屋内的一幕像是一张惊悚的照片，狠狠撞击在林峰的视网膜上。
柴房角落的草堆上，秦淮茹浑身湿透，怀里正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模样的男童。
她手里端着半碗早已冷掉的棒子面粥，正一勺一勺急切地往孩子嘴里塞，脸上满是慌乱与心疼。
而那个孩子，脸色蜡黄，瘦得像只猴子，脖颈间挂着的一样东西，在闪电的映照下泛出一抹诡异的青白色光芒。
那是半块玉佩。
麒麟望月，缺了一角。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