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走到录事参军面前，躬身行礼：“参军，器械人员已齐备。”
录事参军停下与赵都尉的交谈，转过头来。他眼袋深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目光在颜白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潘折三人提着的篮子，最后落回颜白眼中。
“颜校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辕门之前，众目睽睽。此间干系，不必我再赘述。你……可还需什么？”
“回参军，一应所需，皆已备妥。”颜白声音平稳，“请容学生入内，最后检视伤者情况。”
录事参军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进去吧。王校尉，你也一同。”
王猛上前一步，掀开了厚重的帐帘。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臭、以及浓郁草药味的闷热气息，立刻扑面而出。
帐幕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点了一盏牛油灯，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正中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几层洁净的麻布，尉迟宝琳就躺在上面。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中透着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薄，胸膛剧烈起伏着。即使隔着几步远，也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细微的嗬嗬声。身上盖着一层薄被，但侧腹位置明显隆起，渗出液已将那处的布料浸湿了一小片，颜色深暗。
颜白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他先伸手探了探尉迟宝琳的额头，触手滚烫。又轻轻掀开薄被一角，露出侧腹的伤口。昨日只是粗略查看，此刻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下，看得更为真切。那处裹着的麻布早已被脓血浸透，黄绿色的污渍晕开一大片，恶臭更加浓烈。颜白没有立刻解开包扎，而是凝神，唤出了系统扫描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在意识中展开，精细的透视图像勾勒出皮肤下的情况。箭头仍嵌在腹腔深处，周围的组织大面积坏死、化脓，感染已从局部扩散，形成了明显的腹腔脓肿，腹膜刺激征象明确。更麻烦的是，扫描显示血液中有异样信号，提示细菌及其毒素已入血，败血症的早期征象已经出现。心率快而无力，血压代偿性维持但已不稳。情况比昨日判断的更为凶险，时间真的不多了。
“如何？”王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颜白收回手，缓缓站直身体。他转向跟进帐内的录事参军、王猛，以及那三位站在帐帘边冷眼旁观的医官。
“箭镞深陷，肠腑破损，脓毒积聚于腹内，已引发‘肠痈’（腹膜炎），且毒邪走窜入血。”颜白的声音在昏暗的帐内清晰响起，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高热不退，脉象疾而无力，神昏气短，此乃脓毒内陷、正气将溃之危候。若任其发展，不出十二个时辰，必因毒热攻心、或肠腑溃烂穿孔而亡。”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尉迟宝琳痛苦的呼吸声。
李医官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颜校尉诊断得倒是精准！既然如此，就该知道，此乃死症！纵是扁鹊华佗再世，怕也难救！你昨日口出狂言，说什么‘清’与‘引’，莫非就是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必死之人的刮剖之事，徒增其苦，玷污医名？”
孙医官也厉声道：“不错！医者当怀仁心，减轻病者之苦楚。尉迟小将军现已神昏，你若再动刀斧，剧痛之下，只怕立时气绝！你这是救人还是戕害？录事参军，赵都尉，此等骇人听闻之举，万不可允啊！”
张医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颓然低下头。
王猛猛地踏前一步，挡在颜白与两位老医官之间，他身材高大，这一动便带着一股压迫感。他赤红着眼睛，先狠狠瞪了李、孙二人一眼，然后死死盯住颜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绝望：
“颜白！某不管什么医理！某只问你一句！”他手指颤抖着指向草席上气息奄奄的尉迟宝琳，“照你说的法子，割开，刮干净，放脓，缝上……他，有没有可能活？！”
帐内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锁在颜白身上。
录事参军屏住了呼吸。赵都尉眯起了眼睛。三位医官或怒或惧。潘折三人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颜白迎着王猛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澜。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常规之法，十死无生。”
“学生之法，九死一生。”
“但那一线生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最后落回尉迟宝琳痛苦的面容上，“唯有用刀，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