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婷婷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林野。青山坟地的风似乎更凉了些,卷起她旗袍的下摆和鬓边几缕发丝。远处,任家的仆从已经收拾好祭品,静候在路口。
“林道长,”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坟地间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多谢你。”她的目光落在他沉静的脸上,那双总是平和澄澈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
林野微微颔首:“任小姐客气,分内之事。”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掠过枯草与石碑的沙沙声。任婷婷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指尖微微用力。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眼,目光越过林野的肩膀,望向远处暮色中的义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重新落在他身上。
“家父迁坟之事,后续……恐怕还要多劳烦林道长和九叔。”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独处时才流露的柔软,“镇上许多人……或许不明白,但我知此事非同寻常。”
她从随身的精巧手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素绢包好的物件,递了过去。“这个……是前日在省城时,路过一间古刹求的。听说……能宁心静气。”她的脸颊在暮色中染上极淡的红晕,语速快了几分,“道长平日与那些……事物打交道,或许用得着。权当……一点谢意。”
林野看着她手中那方素绢,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在她努力维持镇定却透出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温和地伸出手,接了过来。“多谢任小姐费心。”
他的指尖无意间轻触到她的,温凉一瞬。任婷婷像被微弱的电流掠过,手轻轻一颤,飞快地收回。
“那……我先回去了。”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轻柔,“道长也请……万事小心。”
“任小姐慢行。”林野侧身让开一步,依旧是那副清朗沉静的模样,只是握着素绢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些。
任婷婷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朝着等候的家人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履却不如来时那般轻快。暮色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渐渐融入那片灰蓝的雾气与远处镇上的灯火阑珊之中。
林野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低头,展开素绢。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静静躺在他掌心,犹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馨香。他看了片刻,将其重新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远处的老鸦又叫了一声,青山坟地彻底沉入夜的怀抱。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
九叔负手立在刚刚动过土的任家坟穴前,眉头紧锁,盯着那黑黢黢的穴口,以及周围被翻搅出来的、颜色异样暗沉的泥土,半晌没说话。文才和秋生大气不敢出,垂手站在他身后,只觉得师父的背影比平日里更显凝重,压得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良久,九叔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个徒弟,最后落在那残留的香烛纸钱痕迹上。
“文才,秋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坟地里格外清晰。
“师父!”两人连忙应声。
“你们两个,暂时留在这里。”九叔指了指脚下这片狼藉的坟地,“收拾一下手尾。最重要的,”他目光微凝,“在这里,给我点一个‘梅花香阵’。”
“梅花香阵?”文才挠了挠头,秋生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们学过不少基础符箓法咒,但这“梅花香阵”似乎不曾重点提过。
九叔看出他们的困惑,简略解释道:“以坟穴为中心,取五处方位,各插三炷香,呈梅花五瓣之形。记住,香要同时点燃,插下的位置、深浅,都要一致。这不是寻常祭拜,而是探测此地‘气’的流向与吉凶。寻常祭祖香火,烧出个平安香、孝顺香便好;这梅花香阵,烧出的形状,却能告诉我们在我们离开后,此地会发生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我们肉眼未见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徒弟似懂非懂的脸,语气加重:“仔细点,别毛毛躁躁。点完之后,不用一直守着,但香阵布好,你们就可以回来了。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那香,烧成了什么样子。”
“是,师父!”两人齐声答应。秋生眼珠转了转,又问:“师父,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点完香,收拾妥当便回,莫要在此地过久逗留,尤其是……”九叔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向山脊,天边的云彩染上凄艳的橘红与暗紫,“日落之后。”他最后叮嘱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迈着稳健而快速的步伐,沿着来路下山去了。他心中记挂着任老太爷那异样的尸身和棺木,需要立刻回去查阅典籍,推敲应对之策。
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苍茫暮色与山路拐角处,坟地里的寂静仿佛瞬间放大了十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包裹过来。文才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秋生胆子大些,但也觉得这空旷的坟地,在没了师父镇着之后,显得格外瘆人。
“赶紧干活吧!”秋生吐了口唾沫,像是给自己壮胆,先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大把线香和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