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按照九叔的吩咐,以任家被挖开的坟穴为中心,大致估摸着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各选了相对平整的地方,清理掉杂草碎石,然后各插上三炷香。插香时,文才小心翼翼,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是背诵方位口诀还是祈求保佑。秋生则显得麻利许多,只是眼神不时瞟向周围那些在暮色中显得影影绰绰的荒坟老碑。
五组香终于插好,两人用同一支蜡烛,依次点燃。十五炷香的香头同时亮起暗红的光点,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如同十五只微弱的、窥探着幽冥的眼睛。三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起初笔直,随即被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微风吹得微微摇曳,互相交织,果然隐隐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类似五瓣梅花的烟雾图形。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文才看着那香阵,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催促道。
两人胡乱将散落的纸钱灰烬拢了拢,又把一些工具归置到篮子里。正要离开,文才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师父好像还说,要给附近的坟头都上一炷香,算是打扰了邻居,一并赔个礼?”
秋生也想起来了,看了看篮子里还剩下一大把散香,不耐烦道:“这么多坟,一个个上,得到什么时候?天都快黑了!”
“那……那也得意思意思啊,师父交代的。”文才懦懦地说,眼睛不安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在黯淡天光下显得面目模糊的坟冢。
“这样吧,”秋生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分开弄,快些。你从那边开始,我从这边。也不用每个坟头都仔细拜,插上一炷香,点着了就行,心到神知嘛!”说着,他不由分说,塞给文才一小把香,自己拿了剩下的,指了指两个方向。
文才看着秋生已经朝另一边走去,只好硬着头皮,朝着自己负责的那片坟区挪去。他胆子小,不敢走远,只挑着最近几个看起来还算“和善”(主要是墓碑完整些)的坟头,匆匆插香,点燃,合十胡乱拜两下,嘴里念叨着“有怪莫怪,邻里和睦”,便赶紧换下一个,恨不得立刻完事。
秋生则朝着另一片略显偏僻的角落走去。这边的坟冢似乎更老旧些,有些墓碑已经残破倾倒,淹没在荒草之中。他走得快,动作也利索,见坟就插香点火,并不细看。心里只想着赶紧完事,回去可能还能赶上镇里晚市的热闹。
忽然,他脚步一顿。前方一座孤坟吸引了他的注意。这坟冢不大,但修缮得相对整齐,坟前立着一块洁净的青色石碑,碑前还放着一个浅浅的、用来插香的小石臼,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杂草。与周围那些荒芜的坟包相比,显得格外不同。最特别的是,石碑上方,镶嵌着一张小小的椭圆形相片框,玻璃面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秋生心生好奇,走上前去。他拂开垂到碑前的几缕藤蔓,凑近去看那相片。相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相片中的女子,梳着旧式的发髻,穿着素雅的旗袍,面容清丽,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羞涩的笑意,栩栩如生。
“嗬!”秋生低低惊叹了一声。他常在镇上走动,也见过不少姑娘,但像相片中这般温婉秀美的,却是不多。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经年的相纸和朦胧的暮色,依然显得清澈动人。
“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秋生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惋惜,“怎么就躺在这儿了?真是……可惜了。”
他摇头叹息,抽出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燃,郑重地插进那石臼里。想了想,又觉得三炷似乎不够表达这份惋惜,干脆将手里剩下的大半把香,约莫有七八炷的样子,一股脑都插了进去,嘴里说道:“唉,姑娘,也不知道你叫什么,路过此地,给你多上几炷香吧。剩下的香,都给你了,莫嫌少,也莫怪我们今日动土,扰了你清净。”
香烟袅袅升起,在那张温婉的相片前缭绕。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带着一丝幽幽凉意的女声,仿佛贴着秋生的耳根,又仿佛直接从面前这座孤坟里传来,清晰地响起:
“谢……谢……你……”
声音很轻,很飘忽,但在死寂的坟地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秋生浑身的汗毛在瞬间倒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猛地后退一大步,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座孤坟和那张依然带着温柔笑意的相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鬼……鬼啊——!!!”
凄厉的、变了调的惨叫猛地撕裂了坟地的寂静!秋生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没命地狂奔起来!篮子扔了,香烛撒了一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
他这声惨叫,也把不远处的文才吓得魂不附体。文才本来就在心惊胆战地上香,听到秋生见鬼般的惨叫,又看到秋生疯了一样从那边冲过来,哪里还管什么梅花香阵、什么收拾手尾,也是“妈呀”一声怪叫,跟着秋生就跑!
两人如同被鬼撵着,连滚带爬,沿着下山的小路狂奔。树枝刮破了衣服,石头绊倒了又爬起来,只觉得身后那整片坟地都活了过来,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们,那声“谢谢你”如同附骨之疽,在耳边回响。
一路鬼哭狼嚎,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看见义庄那两盏熟悉的、在浓黑夜色中散发昏黄光芒的白纸灯笼,两人才觉得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师……师父!师父救命啊!!!”秋生和文才几乎是撞开了义庄虚掩的大门,连滚爬进院子,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又是汗又是土,惊恐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