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鼠……”
陆昭重复着这个名字,一个尘封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爷爷的书房里,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山海经》插图本上,似乎就有这么一种“兔首、鹿身、可以飞行”的怪兽。
他继续问道:“你说的语言,是‘古语’?”
“哟,你还知道古语?这是所有语言的源头!”耳鼠用前爪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毛发,显得颇为自得,“只有血脉高贵,或者与天地灵性有深度共鸣的生灵才能领会。看来你这人类的血,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浑浊嘛。”
血脉?
陆昭心头微动,想起了母亲一族的萨满传承。
他没有深究,而是直奔主题:“你似乎对这里很了解。告诉我,这片森林外面,是什么地方?”
“哈!你总算问对人了!”
耳鼠立刻来了精神,它从石头上站起,踱着步子,活脱脱一个准备开坛讲课的说书先生。
“这里是南蛮的十万大山!是苍梧国的地盘!你这细皮嫩肉的两脚兽,要去苍梧?我劝你别去,那里的人阴阳怪气的,天天摆弄些毒虫和草药,我上次就是想尝尝他们晒的草药,被追杀了三天三夜!”
“苍梧国……”
陆昭记下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一个以巫蛊文化为主的南方国家。
“除了苍梧,还有别的地方吗?”
“当然有!这个世界大得很!”耳鼠的语速越来越快,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整个大陆被内海和神山分割成九块,叫‘九洲’!有九个最强的古国!”
“东边是昭虞国,最是繁华,也最是虚伪,天天讲什么礼乐,烦死人!北边是玄戎国,一群只认拳头的野蛮人,见面就打架!西边是焉离国,神神叨叨的,天天对着星星许愿!还有中夔、东瀛、西戎、南邦、北狄……唉,反正没一个好地方!”
它这番夹枪带棒的介绍,虽然充满了个人偏见,却在陆昭的脑海里,迅速勾勒出了一幅粗略的、列国纷争的世界地图。
昭虞是中央王朝,玄戎是北方游牧,焉离是神权国家……
他本能地用现代地缘政治的框架,给这些陌生的名字打上了标签。
“那,除了人类呢?”陆昭追问,“还有像你和吧唧这样的存在吗?”
“那是自然!”耳鼠的下巴扬得更高了,“我们叫‘灵智族’,开启了灵智的种族!其中最尊贵的是圣兽族,像龙凤麒麟那些传说中的大家伙,几乎就是神!然后就是我们这些灵兽族,有智慧,有能力!最没用的就是那些蛮兽族,空有一身力气,脑子却不好使,只能给你们人类当坐骑和驮兽!”
它顿了顿,腔调忽然一变,带上了一丝恐惧与厌恶。
“除了这些,还有……还有那些从‘幽冥裂隙’里爬出来的魔物。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它们只会吃,什么都吃……”
“建木。”
陆昭打断了它,吐出了这个在母熊的意念中听到过的、沉重无比的词。
“跟我说说建木。”
“建木?”
耳鼠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
篝火旁的气氛骤然沉寂。
它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自大与聒噪,流露出一股深沉的、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悲哀。
它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低不可闻的语调说道。
“建木啊……那是世界的心跳,是灵气的源头。我听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家伙说,在很久以前,建木会开花,每一次开花,整个世界都会被浓郁的灵气清洗一遍,万物都会得到滋养。”
“建木会结果,果实成熟,就会开启一个新的纪元。”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凄凉。
“可是……自我有记忆的三百多年里,它就再也没开过花了。”
“它……枯萎了。”
陆昭心头一沉
这不是传说,不是故事。
这是他所处世界的,一份死亡诊断书。
他看着眼前这个活了三百多年的“活字典”,又看了看身边血脉不凡、却同样懵懂的吧唧,最后将视线投向了那跳动的、象征着人类文明的火焰。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求生者,一个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异乡人。
从这一刻起,他有了一个必须去解答的疑问。
在这个灵气枯竭、神树凋零、魔物横行的末法之世,他,一个带着完全不同法则认知的外来者,能做什么?
或者说,必须做什么?
他手里的烤鱼,不知何时已经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