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指向东方的那个动作,在夜色中凝固成一个沉默的挑战。
那个方向,没有光,没有路,只有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
“东边?”
火燎第一个打破了死寂,他的嗓门因为惊愕而拔高,刺破了林间的宁静。
“你是不是疯了!十万大山再往东是什么地方,连部族里最老的猎人都没去过!”
“那里只有瘴气和传说里的吃人妖兽!去苍梧国,我们九死一生,去东边,那是十死无生!”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若不是金磐按着他的肩膀,他几乎要冲到陆昭面前。
水澜清冷的面庞上也满是困惑。
她上前一步,审慎地问道:“陆昭兄,我们并非不信你。只是,去往苍梧的路线,虽然艰险,但部族中总有流传下来的地图和说法。而东边……对我们而言,是一片完全的未知。你为何如此笃定?”
陆昭收回手。
他没有被火燎的激动和水澜的质疑所影响。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用【理之眼】复盘了无数遍后得出的结论。
“因为你们知道去苍梧的路,所以玄戎国也知道。”
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杀死了他们的斥候。”
陆昭继续分析,他的语气不带半分情绪,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那支小队没有在预定时间回报消息,他们的大部队会怎么判断?”
“他们会认为斥候全军覆没,并且遭遇了强敌。”
“然后,他们会沿着斥候最后的行进路线追来,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南方。
“你们是亡命徒,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遗孤。你们最想做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是找一个能庇护你们的强大势力。”
“放眼整个南方,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苍梧国。”
他又在南方的尽头画了一个圈。
“这是你们能想到的,也是玄戎国的指挥官唯一需要想的。”
“所以,他们不会傻乎乎地跟在你们屁股后面吃土。”
“他们会分兵,派最精锐的骑兵,走更快的路,在所有通往苍梧国的要道上,布下天罗地网。”
他用树枝在通往那个圈的箭头上,画了数个交叉的叉。
每一个叉,都让五行兄弟的心沉下去一分。
“你们以为自己是去求生,实际上,是去自杀。”
“去苍梧,就是一头扎进猎人早已准备好的陷阱里。”
陆昭丢掉树枝,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那幅简单的、画着死亡陷阱的地图,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木青压抑的喘息,那是伤痛熬出来的声响。
火燎张着嘴,脸上的愤怒和不服被一种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是个战士,他懂战斗,但他从未想过,一场追杀的背后,还有如此复杂的算计。
这不是力量的对决。
这是心智的绞杀。
金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不是害怕,而是后怕。
陆昭描述的那个场景,他只差一步就带着弟妹们踏进去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够勇敢,够顽强,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单纯的勇敢是多么可笑。
“至于东边。”
陆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那里,正是因为它未知,因为它不合常理。”
“玄戎国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他们也没有现成的地图和路线去围堵。”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能为我们争取到最宝贵的东西。”
“是什么?”土垚瓮声瓮气地问。
“时间。”
陆昭吐出两个字。
“足够让木青的伤势好转的时间,足够让我们找到你们那些可能幸存的族人的时间。”
“与其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乞求别人的怜悯,不如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力量。”
“哪怕那力量再微弱,也比寄人篱下要可靠。”
一番话说完,五行兄弟再无一人反驳。
他们看着陆昭,这个削瘦的少年,此刻在他们眼中,他不再只是身手不凡的救命恩人,更像是能在绝境里找出活路的谋者。
可是,道理是这个道理。
现实的困境却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