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松江府城,钱家大宅。
三进三出的青砖大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正厅内灯火通明,黄花梨木的桌上摆着四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身着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他便是松江府最大的盐商——钱贵,人送外号“钱阎王”。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片酱肉,就着一小碟青盐,细细品味。
“老爷。”管家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南汇码头那边,传回话了。”
“说。”钱贵眼皮都没抬。
“罗家那个小子,今天在码头……摆摊卖盐。”管家顿了顿,“卖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盐。”
钱贵夹菜的手顿住了。
“白盐?”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鹰,“多白?”
“据眼线说……洁白如雪,细如粉霜。味道……没有一丝苦涩。”
啪!
筷子被重重拍在桌上。
钱贵肥胖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是做盐生意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青盐之所以泛青、苦涩,是因为含有杂质,这是制盐工艺的局限,也是成本所在。如果有一种盐,能洁白无瑕、毫无苦味……
那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卖多少钱一斤?”钱贵的声音冷了下来。
“三十文。”
“三十文……”钱贵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好大的胆子!没有盐引,敢公然售盐,还敢卖这么高价!”
“还有……盐课司的王五,今日也去了。”管家小心翼翼地补充,“但……王五收了罗毅的银子,还答应带他去见巡检大人,说是……要申请‘试制盐引’。”
“什么?!”钱贵猛地站起来,肚子上的肥肉随之颤动,“王五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子每年孝敬他多少银子?他竟敢……”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五是盐课司的小吏,官职不高,却是地头蛇。这些年,钱贵没少打点他,才得以把南汇一带的小盐场捏在手心。没想到,区区一个破落盐场的毛头小子,竟能让王五倒戈?!
“罗家那小子,怎么突然开窍了?”钱贵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他哪儿来的秘法?哪儿来的银子打点?”
“属下查过,罗家盐场三个月前就已断粮,盐工跑的跑、散的散,只剩几个老弱。”管家低声道,“但三天前,罗毅不知从何处得来法子,熬出了那‘雪盐’。据说……盐场如今又招了些流民,日夜赶工。”
“秘法……秘法……”钱贵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罗家祖上……可有制盐的能人?”
“罗家世代煮盐,但从前也就是普通灶户,没听说有什么秘传。”管家摇头,“倒是罗毅那死去的爹,年轻时似乎去过福建一带,会不会……”
“福建?”钱贵眼神一凝。
福建有“海盐”和“岩盐”两种,工艺与松江府的“煮海为盐”有所不同。难道罗家真藏了一手?
不行!
绝对不行!
若让罗家真把那“雪花盐”做起来,凭那品相,别说松江府,就是整个江南的盐市,都要变天!到时候,他钱贵的生意……
“不能让他起来。”钱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管是真秘法,还是假把式,都得给我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