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余波未平。
贾宝玉被抬回碧纱橱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浑身上下烙印着父亲的怒火与家族的失望。
皮开肉绽的痛楚,远不及尊严被碾碎后的那份空洞。
他躺在床上,鼻息间满是浓烈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贾母冰冷的眼神、贾政狰狞的面孔,以及下人们躲闪畏惧的目光。
整个世界都背弃了他。
不。
还有一个地方。
还有一个人。
宝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丽绝尘、含愁带怨的脸。
林妹妹。
只有林妹妹能懂他。
只有她的眼泪,才能洗刷他此刻的屈辱与痛苦。
一股偏执的渴望支撑着他,让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丫鬟们的惊呼被他置若罔闻,他披上一件外袍,踉跄着、几乎是爬着,一步步挪向那片属于他的最后净土——潇湘馆。
“林妹妹……”
他口中喃喃自语,这三个字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当他拖着一身狼狈,终于抵达那片熟悉的翠竹林时,却被一道身影冷硬地拦在馆外。
是紫鹃。
往日里总带着几分亲近笑意的丫鬟,此刻的眼神却一片冰霜。
“二爷请回吧。”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姑娘身子不适,不见客。”
“你……”宝玉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要见林妹妹!你让她出来!”
紫鹃的下颌线绷紧,半分不让。
“姑娘说了,不见。”
潇湘馆内,此刻的气氛与门外的凄惶截然不同。
竹影摇曳,光斑透过窗纸,在屋内的地板上跳跃。
徐妙云端坐于黛玉对面,她一身利落的劲装,即便静坐着,周身也散发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悍然之气。
她即将随军出征,此行是特意来向黛玉告别。
桌上没有女儿家常见的诗词歌赋,针线女红。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连鞘的短剑。剑鞘古朴,但从露出的寸许锋刃上,能看到那流转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短剑旁,还放着几本贾莽特意为她挑选的兵书策论。
书页的边缘崭新,散发着墨香,封皮上的《孙子略解》、《太白阴经》等字样,对于一个深闺女子而言,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林妹妹。”
徐妙云开口,她握住黛玉那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掌心传来的热度与力量,让黛玉微微一颤。
“夫君曾言,你有七窍玲珑心。”
徐妙云的目光锐利,直视着黛玉的眼底。
“这等心智,若是只用来伤春悲秋,为了一个男人流眼泪,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黛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柄短剑上,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冰冷的剑锋。
这触感,坚硬,锋利,带着一种毁灭与守护并存的力量。
与她平日里接触的柔软笔尖、温润纸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