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奉天。
呜——
尖啸的风声穿过工厂,卷起地上的雪砂,狠狠砸在五一兵工厂斑驳的红砖外墙。
砖墙在颤抖,可这风声,却压不住墙内那钢铁巨兽的咆哮。
每一座车床的轰鸣,每一次锻锤的震响,都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这声音代表着一个从废墟与战火中挣扎站起的新生国家,那颗强劲有力的工业心脏的搏动。
这里,钢铁在烈焰中熔化,希望在捶打下成型。
但这股足以融化钢铁的热浪,却被一扇门隔绝在外。
档案科。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力量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声音撕裂了满室的死寂。
林峰抱着一摞半人高的旧档案,迈步踏入。
一股陈腐的气味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那是旧纸张腐朽的酸味、铁架生锈的腥气与无数尘埃混合在一起,凝固了数十年的味道,厚重得让人窒息。
他眼前的光线浑浊不堪。
唯一的窗户又高又窄,上面挂满了灰黑色的蛛网,冬日惨白的阳光费力地挤进来,被空气中悬浮的、肉眼可见的尘埃颗粒切割成一道道光柱。
光柱向下,照亮了那一排排金属书架。
它们如同沉默的巨人,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耸的天花板,架子上塞满了积满灰尘的卷宗与档案盒。
这里是资料的坟场。
也是天才的牢笼。
砰!
林峰将怀里的档案重重砸在唯一的办公桌上。
桌面瞬间腾起一片灰蒙蒙的云雾,呛得他胸口发闷。
一个月了。
整整三十天。
他,林峰,以全优成绩从毛熊学成归国的军工天才,本该站在那片轰鸣声最响亮的核心车间。
他的双手,本该触摸着滚烫的炮管,调试着精密的机床。
可现在,一纸冰冷的调令,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钉在了这张冰冷的板凳上。
他胸腔里那团足以熔化钢铁的报国烈焰,在这间阴森的档案室里,正在一点点被冻结,凝固。
三天前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刀刻。
他熬了两个通宵,凭着脑海中超越这个时代的记忆,一笔一划,绘制出了一份完整的膛线拉削工艺改良方案。
那份图纸,足以将现有膛线的加工效率,硬生生拔高百分之三十!
他当时的心跳,比车间的蒸汽锻锤更有力。
他拿着那份凝聚了心血与希望的图纸,冲进了技术科主任办公室。
钱立群。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花白的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帖地待在原位。
林峰至今记得,从他进门到开口,钱立群甚至没有用正眼看过他。
男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那份报纸上。
直到林峰将图纸平铺在他桌上,对方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报纸。
他没有拿起图纸。
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用指尖嫌恶地捏住图纸的一个角,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污秽。
视线在图纸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然后,手腕一抖。
那份承载着林峰所有希望的图纸,划出一道轻飘飘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林峰同志,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戒骄戒躁。”
钱立群端起桌上的白色搪瓷缸子,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缸壁上红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刺得林峰眼睛生疼。
他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淡漠口吻,继续说道。
“你在国外学的那一套,理论很漂亮,但未必符合我们工厂的实际情况。”
“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先去档案科,把我们工厂几十年的历史资料都熟悉一遍,先把思想基础打牢。”
“不要总想着搞些好高骛远的东西。”
那一刻,林峰从钱立群镜片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情绪。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