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外头风雪凄厉,屋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气。
魏藻德僵硬地维持着端茶的姿势,那张平日里能言善辩、把崇祯帝忽悠得团团转的嘴,此刻像是被胶水黏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个骑在马上、浑身浴血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破旧的龙袍上全是已经冻结的紫黑色血痂,手中的天子剑还在往下滴着新鲜的热血,在名贵的地毯上积成一小滩。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了往日的猜忌、惶恐和优柔寡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抹令人心悸的暗金色狂暴。
“陛……陛下……”
魏藻德终于挤出了声音,膝盖骨一软,整个人顺着太师椅滑跪在地上。
“老臣……老臣不知圣驾光临,死罪,死罪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拼命给旁边的管家使眼色,想让人把那些敞开的箱子盖上。
晚了。
崇祯根本没看他,而是盯着那些箱子。
那黄澄澄的金条,在烛火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比国库里那一堆破铜烂铁好看一万倍。
“这么多啊。”
崇祯轻声感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脑海中,朱元璋的声音已经炸了:“干愣着干什么!乖孙!
这狗东西刚才还要把你关在城外呢!
你看他那个熊样,哪有一点读书人的骨气?这就是咱大明的首辅?
这就是读圣贤书读出来的玩意儿?咱当年剥皮萱草都便宜他们了!”
“杀!别跟他废话!直接动手!”
崇祯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应老祖宗,又像是在对自己下令。
他手腕一翻,剑锋偏转。
“魏阁老。”崇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金石撞击的硬气,“三日前,朕在朝堂上求百官捐资助饷。
你说家中只有三斗米,连早饭都是喝稀粥。为此,朕还特意赐了你五十两银子。”
魏藻德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陛下!陛下听臣解释!这……这些都是老臣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棺材本,是为了……”
“是为了献给李自成吧?”
崇祯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魏藻德瞳孔猛地一缩。
“朕不怪你想活命。”
崇祯驱马向前,马蹄铁踩在名贵的金丝楠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朕怪的是,你既然有钱,为何不给朕?
为何不给这大明江山续命?”
“你知不知道,这几十万两银子,能买多少粮草?能发多少军饷?能救多少百姓的命?!”
崇祯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而出。
他猛地扬起手中长剑。
那一瞬,项羽神力爆发,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凄厉的霸王怒吼!
“既是不忠不义之财,那朕便替你收了!”
“还有你的命——朕也收了!!”
“陛下饶命——!!!”魏藻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噗嗤——!!!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纯粹的力量。
长剑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贯穿了魏藻德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直接带着他的身体倒飞出去,狠狠钉在了那堆装满金银的箱子上!
鲜血喷涌,染红了那一箱子雪花银。
魏藻德四肢抽搐了两下,眼珠子暴突,死不瞑目。
满屋的家丁丫鬟吓得尖叫连连,四散奔逃。
“一个不留!”
崇祯冷冷下令,“魏府上下,凡是名下有红点者,杀无赦!金银细软,全部充公!
半个时辰内,朕要看到这些银子变成守城将士的赏钱!”
“诺!!”
门外的玄甲军轰然应诺,如同一群黑色的死神冲入府中。惨叫声、求饶声瞬间响彻云霄。
崇祯看都没看一眼那具尸体,调转马头,冲进风雪之中。
脑海里,朱元璋大笑不止,那笑声里却带着几分哽咽:“好!杀得好!乖孙,这才是当皇帝的样子!
仁义道德是对百姓讲的,对这帮蛀虫,只有刀子最管用!走!去皇宫!让那帮等着看你笑话的混账东西,都把招子擦亮了!”
……
皇极殿前,广场空旷。
大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却透着一股子树倒猢狲散的仓惶。
虽然没有鸣鞭上朝,但数百名文武百官却极其默契地聚集在此。
他们不是来上朝的,是来“等消息”的。
“听说了吗?东华门那边好像出事了。”
“哎,乱了乱了。流贼还没进城,咱们自己先乱了。
听说是有溃兵哗变,把守城门的赵将军给杀了。”
人群中,兵部尚书张缙彦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神色有些慌张。
他不断地朝宫门方向张望,袖子里那封写给李自成的降表,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魏首辅怎么还没来?”有人小声问道。
“谁知道呢?估计是带着细软先跑了吧。哼,平日里满口仁义,真到了这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成国公朱纯臣冷哼一声,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那……万岁爷呢?”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众人瞬间沉默。
过了好半晌,张缙彦才叹了口气,假惺惺地挤出两滴眼泪:“万岁爷……怕是已经去了。
刚才宫里传出消息,说万岁爷带着王承恩上了煤山,至今未归。煤山那是绝路啊……”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群龙无首吧?”
“要不……咱们开门迎闯王?”
“慎言!慎言!”
虽然嘴上说着慎言,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闪烁。大明已经亡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现在的关键,是谁能第一个把城门打开,在闯王面前立个首功。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人心浮动之际。
咚、咚、咚……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极其突兀地穿透了风雪,从午门方向传来。
那声音整齐划一,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哪来的马队?”
“御林军不是早就散了吗?”
张缙彦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
下一秒。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只见那漫天风雪之中,一支通体漆黑的铁骑,正踏碎宫砖,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