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一片死寂。
董卓脸上的肥肉，一点点绷紧了。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樽，肥厚的手背上，青筋正一根根凸起。
“点天灯？”董卓重复这三个字，细眼里寒光闪烁，“挫骨扬灰？”
“对！”
李越梗着脖子：“不止你！你全家！你九族！全都该绑到城门口，让万民唾骂，千刀万剐！你这种祸国殃民的老贼，活在世上都是浪费粮食！”
“放肆！”左侧武将暴喝拔剑，“某家这就斩了你！”
“徐荣。”
董卓抬手，那名唤徐荣的武将硬生生止住动作，剑悬在半空。
董卓盯着李越，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竟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开始低沉，逐渐拔高，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笑得眼泪都从细缝里挤出来。
“好！好一个祸国殃民！好一个挫骨扬灰！”
董卓拍着坐榻扶手：“李越，是吧？洛阳狱卒？月俸几何？”
李越一愣，啥意思，羞辱我？
“三、三百钱……”
“三百钱。”董卓点头，“还不够老夫一顿酒钱，那你可知，老夫为何能坐在这里，享用这白玉金瓦？”
他站起身，那身肥肉随着动作波浪般抖动，两名侍女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董卓一步步走下主位，走向李越。
每一步，地面都仿佛在轻颤。
“因为老夫手握西凉二十万铁骑。”
董卓停在李越面前三尺处，肥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冷得彻骨。
“因为满朝公卿，都是无胆鼠辈，因为这天下的道理，从来都是——谁刀利，谁说话。”
他凑近些，浓烈的酒气混着某种香料味道扑面而来。
“你骂得痛快。”
董卓轻声说。
“但骂完了，然后呢？你能把老夫如何？”
堂内众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什么情况？不该是这样啊。
李越心中疑惑。
董卓应该暴怒，应该立刻下令把他拖出去砍了，应该像史书记载那样性极残暴，稍有忤逆即杀之。
为什么还在笑？
对，董卓弄权，必定早被无数人唾骂过，肯定免疫了！
李越脑中突然炸开一道灵光！
“董卓！”
他嘶声咆哮，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你废帝之日，就是天下诸侯共伐你之时！十八路诸侯兵临城下，我看你这二十万铁骑，能挡到几时？！”
此言一出，不只是董卓，堂内所有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废帝。
这两个字，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儒猛地扭头看向董卓，眼神惊疑不定。
徐荣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另一名武将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而董卓……
那张肥脸上，所有的笑容、所有的戏谑、所有的居高临下，在一瞬间冻结、碎裂、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惊怒。
“你……”董卓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说什么？”
李越心脏狂跳。
赌对了。
史书记载，董卓进京后不久便废少帝刘辩，改立陈留王刘协。
原主记忆中并没有废帝之事，显然正在商议还未施行！
“我说……”李越迎着董卓杀人的目光，一字一顿，“你、想、废、帝。”
“袁绍、曹操、孙坚、公孙瓒……天下诸侯，正愁没借口讨伐你，你今日敢动皇帝，明日他们就会打着清君侧、诛国贼的旗号，兵发洛阳！”
“董卓，你真以为你那二十万西凉兵，天下无敌？”
堂内死寂。
只有灯油泼洒在地面，火苗噼啪燃烧的声音。
董卓脸上的肥肉在抽搐。
细眼里的寒光，此刻已变成赤裸裸的杀意。
但杀意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