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寿安堂。
“混账!糊涂!”
一声怒喝,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
沉重的花梨木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响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刚从宝华寺礼佛归来的盛老太太,一身素色斋衣还未换下,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她那双看过世事沉浮的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盛纮。
“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起来。
“那贾莽是个什么东西?那是贾赦养在外头,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个在边关杀人不眨眼的煞星!”
“你把明兰许给他,那不是把孩子生生往火坑里推吗?!”
盛纮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冷汗涔涔,浸湿了鬓角。他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支支吾吾地辩解。
“母亲息怒……儿子……儿子也是没办法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贾莽虽然出身不好,可……可如今也是大宗师修为……而且他带着几百号披坚执锐的甲士,把咱们盛府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儿子……”
“没办法?”
盛老太太厉声打断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你就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聘礼,就要卖了你的亲女儿?”
她撑着拐杖,挣扎着就要起身。
“不行!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我现在就去贾府,把这桩婚事给我退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变了调的惊呼。
管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跌撞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从宫中抄录出来的邸报,那张纸被他的汗手浸得有些发皱。他的脸色,煞白如纸。
“老太太!主君!不好了!”
他跪倒在地,声音都在打颤。
“宫里……宫里下旨了!”
“什么旨意?”
盛纮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希望。
管家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皇上……皇上封了那贾莽为荡寇将军,命他……命他即刻带兵,去剿灭黑风寨!”
“黑风寨?!”
这三个字,宛如一道催命符。
盛老太太身子猛地一晃,眼前发黑,险些就此栽倒过去。幸得身旁的房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那黑风寨盘踞在京畿之外的青龙山已有数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寨中匪徒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凶悍异常。朝廷前后派了几次正规军前去围剿,结果都被打得丢盔弃甲,全军覆没。
那地方,早已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如今皇帝下一道旨意,让一个毫无根基、声名狼藉的私生子去剿匪,这哪里是什么天大的恩典,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是借刀杀人,让他去送死!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盛纮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盛老太太的眼中却骤然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她猛地推开房妈妈的搀扶,拐杖再次重重顿地。
“既然他必死无疑,那就更不能让我的明兰嫁过去守活寡!”
“这婚,必须退!”
“谁说我要死了?”
一道冰冷的、充满讥讽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寿安堂门外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满屋的喧嚣瞬间静止。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贾莽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正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门厅。
他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明兰。
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中的情绪。但她那只空着的手,却死死握着那把古朴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力量。她的脚步,不再虚浮,而是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