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的笑声犹在梁上回荡,那股冲天的豪气,将庭院中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满座的武将们,从最初的石化状态中缓缓回过神,看向那个砸出深坑的石锁,再看看那个拍着小手、一脸天真无邪的稚童,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霸王再生!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们所有人的心神。
那晚的宴席,在一种混杂着狂热、敬畏与荒诞的氛围中结束。
将军们离去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而王翦,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在送走所有宾客后,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对着那个被孙儿砸出的深坑,久久无言。
他眼中的狂喜并未褪去,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灼热的光。
这光,足以照亮王氏一族未来的百年通途。
时间流转,凛冬已至。
冬至,大吉。
依秦律,冬至大如年,乃祭天祀祖之日。
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肃穆庄严的气氛之中。往年的此刻,咸阳宫内必是国宴大开,百官朝贺,礼乐齐鸣,尽显帝国威仪。始皇帝高坐龙椅之上,俯瞰万民,接受朝拜。
但今年,一切都变了。
一道圣旨,没有经过任何中枢机构,由宫中内侍亲直送抵了通武-侯府。
“召通武-侯王翦,携家眷入宫,参加晚宴。”
旨意很短,信息却石破天惊。
王翦接过圣旨时,苍老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但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家宴。
不是国宴。
这两个字的份量,足以压垮咸阳城内任何一个顶级世家的神经。能参加始皇帝“家宴”的,唯有皇室宗亲。王翦功高盖世,手握大秦最精锐的兵权,可他终究姓王,不姓嬴。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朝堂这片深潭,激起的涟漪,让无数人彻夜难眠。
陛下,已经等不及了。
他想见那个孩子。
这不再是君臣之间的试探与默契,而是一种近乎宣告的姿态。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咸阳宫的轮廓在暮色中巍峨如山,一盏盏宫灯被点亮,连成一条条火龙,盘踞在这座权力的巨兽身上。
赵煦穿上了一身特制的小锦袍。
袍服是纯黑的底色,以昂贵的金线密密织绣出层层叠叠的云雷暗纹。这纹路虽非真龙,但其繁复与规制,早已超越了任何公侯子嗣所能僭越的界限。
他的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正是三年前嬴政初见他时所赐。
脚下蹬着一双小巧的虎头靴,每走一步,都显得虎虎生风,精神抖擞。
他小小的手,被王翦宽厚粗糙的大手紧紧牵着。
祖孙二人,一步,一步,踏上那通往帝国权力之巅的巍峨宫阶。
冰冷的石阶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侍立的宫中卫士,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目光森然。可当他们的视线扫过那个粉雕玉琢、神情沉稳的小公子时,那钢铁般的眼神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好奇。
宫女们更是频频侧目,被这个精致得不似凡人的孩子所吸引。
穿过层层回廊,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暖阁。
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兽金炭与醇厚熏香的暖流扑面而来,将冬日的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嬴政早已在此等候。
他脱去了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十二章纹冕服,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宽松便装,正盘腿安坐于主位的软榻之上。面前的黑漆几案上,温着一壶酒,摆着几碟精致小菜。
他的姿态是放松的,但那份渊渟岳峙的帝王气魄,却丝毫未减。
“臣王翦,携孙……”
王翦躬身,正要按君臣大礼参拜。
“行了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