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府的密室内,烛火在无声的摇曳中投下幢幢鬼影。
地上的瓷器碎片还未清扫,锋利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寒芒,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失控的暴怒。
胡亥瘫坐在软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他那张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庞,被嫉妒烧出的红血丝扭曲得有些狰狞。
“老师……”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被抛弃的孩童般的哭腔。
“你说……父皇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胡亥的嘴唇颤抖着,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
“那个野孩子到底有什么好?他才三岁啊!三岁!”
赵高无声地踱步到胡亥身边,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伸出手,动作轻缓地替胡亥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指尖的冰凉透过丝绸,渗入胡亥的皮肤。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在密闭的石室中回响,却让胡…亥的汗毛根根倒竖。
“公子,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
赵高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
“陛下宠爱那孩子,不仅仅是因为他聪颖过人,更是因为……他在替陛下,下一盘很大的棋。”
“下棋?”
胡亥猛地抬起头,满眼的迷茫与不解。
“不错。”
赵高的眼中,终于闪烁起一丝精明算计的光。他开始为自己的学生,也是未来的棋子,剖析这盘关乎生死的棋局。
“您且看,此次冬至家宴,陛下独召王翦入宫。紧接着,便是一道雷霆万钧的旨意。”
“调王家的顶梁柱王贲,率五十万大军,远赴岭南。”
赵高的声音顿了顿,给胡亥留出思考的空隙。
“这在朝堂之上,有一个说法。”
“叫‘分权’。”
“也叫,‘藏锋’。”
赵高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尖朝着南方虚虚一点。
“岭南,山高水远,瘴气弥漫,看似是流放之地,实则是一块尚未开垦的宝地。陛下将王家这把大秦最锋利的刀,藏在了最南边。这既是防着我们,也是在防着丞相李斯。”
“他是怕。”
赵高一字一顿,声音里透出洞悉一切的森然。
“怕咸阳一旦有变,那个孩子孤立无援。这五十万大军,就是陛下留给他的最后底牌!”
“一旦那个孩子遭遇危难,王贲随时可以‘清君侧’的名义,挥师北上,杀回咸阳!”
一股寒气从胡亥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他背脊的肌肉瞬间绷紧,凉意浸透了四肢百骸。
“父皇……他……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算计到了这一步?”
这已经不是宠爱了。
这是在托付江山!
“所以,我们不能等。”
赵高的声音变得阴恻,每一个字都如同从九幽之下飘来。
“我们绝不能等那个孩子长大。”
他收回手,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擦拭着某些即将沾染、却又看不见的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