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寒暑几度。
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叶子绿了又黄,赵煦的身形在树影下拉长,又在冬雪中挺拔。
曾经需要踮起脚才能够到的剑架,如今只需一伸手,便能握住那柄练习用的木剑。
他在王府中的表现,早已超出了“聪慧”二字可以形容的范畴。过目不忘的经史子集,一点即通的兵法韬略,甚至对农桑水利偶尔提出的见解,都让武成侯王翦惊为天人。
这些异于常人的表现,如同一道道密奏,源源不断地呈于咸阳宫内,始皇帝的书案之上。
嬴政心中的那个念头,便如初春的藤蔓,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疯狂滋长,盘根错节,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王家远亲。
这个身份,对于寻常少年而言是泼天的富贵,但对于他嬴政的皇长孙,对于这头注定要搅动天下风云的幼麟而言,却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可一旦公开身份,那些潜藏在帝国阴影之下,如同毒蛇般蛰伏的六国余孽,必然会闻到血腥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株幼苗扼杀在成长起来之前。
嬴政指节叩击着冰冷的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行。
还不是时候。
但在那之前,必须给他一道足以护佑自身的符咒。
一道……通天彻地的护身符。
这一日,一队黑甲禁卫自宫城而出,玄鸟旗的猎猎风声,惊动了咸阳街头的车马。
禁卫径直入了武成侯府,宣读了那份简短却又分量惊人的口谕。
“陛下,于咸阳宫偏殿,召见赵煦。”
当赵煦踏入那座偏殿时,殿外喧嚣的日光与风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古老铜鼎中升腾的龙涎香,厚重,沉静,带着一种能压迫人呼吸的威严。
高大的梁柱支撑起穹顶,光线从极高的窗格透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透殿宇深处的幽暗。
一道身影,背对着殿门,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
那身姿并不显得如何魁梧,却自有一股吞吐山河,睥睨天下的气魄。
整个大殿,因为这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如同凝固的琥珀,连尘埃都不敢浮动。
赵煦收敛心神,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清朗,却在这过分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孙儿拜见大父!”
嬴政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没有寻常祖父的慈爱,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与考量的锐利。但当这目光落在赵煦那张英气勃发的脸上时,那份锐利便悄然融化,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欣赏与喜爱。
他看着眼前的孙儿,身形已经抽条,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坚毅。
嬴政越看,心中越是满意。
他朝着赵煦招了招手。
“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赵煦依言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他停在嬴政身前三步之遥。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丈量他的成长。
片刻之后,这位千古一帝,缓缓抬手,动作不疾不徐,解下了自己腰间佩戴的一块玉璧。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在看到那个动作的瞬间,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敬畏与恐惧而微微颤抖。
那是一块玉璧。
一块用最顶级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璧。
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它自身仿佛就蕴含着光源,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宝光。玉璧之上,云纹缭绕,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盘踞其上,龙首昂扬,龙目威严,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玉而出,搅动风云。
而在金龙盘绕的正中心,是四个古朴厚重的篆体大字。
受命于天。
这不仅仅是始皇帝的贴身之物。
这是皇权的具现,是行走于人间的君威。
“煦儿,接着。”
嬴政的声音平静,却让匍匐在地的赵高心头猛地一跳。
他将那块玉璧,递到了赵煦的面前。
周围的空气死寂一片,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