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那震得屋瓦欲坠的狂笑声终于渐渐平息。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冰冷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灼热到足以融化钢铁的激荡豪情。
嬴政低头,视线落在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孙儿身上。
三岁的稚童,甚至需要踩在高高的木凳上,才能勉强够到那描绘着帝国山河的巨大沙盘。
可就是这具小小的身躯里,却藏着一个足以令山河变色、搅动天下风云的灵魂。
嬴政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质变。
那君临天下的威严与审视,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甚至……是一丝深藏的依赖。
多少年了?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独自一人面对着这冰冷的沙盘,面对着这无垠的疆域。
自从一统六国,登临绝顶,他便成了一个孤独的行者。
脚下是前无古人的帝国伟业,眼前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
每一步,都背负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扶苏不懂他,只知空谈仁义,对六国余孽心存幻想。
胡亥更不必提,那个孩子眼中只有宫殿里的新奇玩意儿,只想从他这个父皇手里讨要一颗又一颗的糖。
满朝文武,百官公卿,他们敬他,畏他,将他奉若神明,视如虎豹。
却唯独没有人,能真正看懂他胸中那吞吐日月的宏图霸业。
更没有人,能分担他肩上那足以压垮神明的疲惫。
直到今天。
“煦儿。”
嬴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那常年发号施令而磨砺出的金石之音,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沙哑。
他伸出那只曾执掌天下权柄、批阅无数生杀予夺的粗糙大手,动作却格外轻柔,轻轻抚摸着赵煦乌黑的头顶。
“你能想出如此……狠辣的绝户计,大父很高兴。”
嬴政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某种从未说出口的言语。
“但……”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要看进赵煦的灵魂深处。
“你不觉得累吗?”
“寻常孩童,在你这般年纪,尚在庭院中追逐嬉闹,还在向父母怀中撒娇啼哭。”
“而你,却已经站在这御书房中,算计着千里之外的杀人盈野,谋划着一个族群的灭国之策。”
嬴政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疼惜。
“是不是大父……把你逼得太紧了?”
赵煦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嬴政的怀中轻轻挣脱,转身,重新面向那巨大的沙盘。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倒映着沙盘上那插满各色敌旗的四方边境。
北方的匈奴,南方的百越,东海的岛夷,西域的诸国……还有那些隐藏在帝国肌体之内,如同附骨之疽的六国余孽。
累吗?
这个问题,直击灵魂。
作为一个背负着秘密的穿越者,他有无数种选择。
他本可以藏起所有的锋芒,安心当一个无忧无虑的皇孙,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在这个时代混吃等死,享受一世荣华。
但这三年来,他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到的是这个名为嬴政的老人,如何日复一日,用自己的心血浇灌着这个新生却又危机四伏的帝国。
他看到的是这位千古一帝,为了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个真正太平的盛世,不惜亲手为自己披上“暴君”的外衣,背负起万世的骂名。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赵煦缓缓抬起头,迎上嬴政探寻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完全超越了三岁孩童的成熟,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父,煦儿不累。”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每一个字却都敲击在嬴政的心弦上。
赵煦伸出稚嫩的小手,没有去碰那些代表着敌人的旗帜,而是轻轻地划过沙盘上那片辽阔得近乎无垠的秦国疆土。
“大父一个人背着这个天下,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