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停止了流动,时间也仿佛被冻结。
唯一能证明生命存在的,只有火盆里竹简燃烧时,发出的那一声声轻微而持续的爆裂。
“噼…啪…”
胡亥僵在门口。
他像一尊被瞬间浇筑的蜡像,保持着闯入时那副兴高采烈的愚蠢姿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身后的那只“白泽”,远比它的主人要敏锐。
这只被强行染色的动物,脖颈上的毛因为恐惧而根根倒竖。它感受到了这间屋子里那股足以将骨头都碾碎的恐怖气压,四蹄不安地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踩踏,发出“哒、哒、哒”的细碎声响,每一次都敲在胡亥的心尖上。
恐惧在它的喉咙里酝酿,终于冲破了迷药的最后一丝束缚。
“咩——”
一声短促而惊惶的叫声响起。
这声音里没有半分神兽的威严与嘶吼,只有一只普通牲畜面临屠宰时的本能恐惧。
那是一声羊叫。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道深刻的川字纹,仿佛能夹死一只蚊蝇。
他完全无视了门口的胡亥,以及那只正在自曝其短的假祥瑞。
他的全部注意力,依然在腿上的小孙儿身上。
嬴政伸出那只刚刚护住赵煦耳朵的大手,用一种与他帝王身份全然不符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托起赵煦的后脑。
他的动作缓慢到了极致,生怕任何一丝微小的震动会惊扰到那个小小的身躯。
他将旁边一个用上好蜀锦包裹着天鹅绒的软枕,轻轻垫在赵煦的头下,确认了高度与柔软度都恰到好处。
然后,他才开始抽自己的腿。
那是一条曾踏遍六国故土,令无数王侯将相俯首称臣的腿。此刻,它却以毫米为单位,从赵煦的身下,一点,一点,再一点地挪出。
整个过程,他屏住了呼吸。
直到双腿完全抽出,他才替赵煦重新掖好锦被的边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可以侵入。
做完这一切,嬴政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穿鞋。
那双黑色的布袜,踩在光洁如镜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向门口的胡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的落下,都让胡亥的心脏向下沉坠一分。
那不是脚步声,那是通往地狱的丧钟在敲响。
暖阁内的空间不大,可这段路,嬴zheng却走得格外漫长。胡亥感觉自己在这漫长的几秒钟里,已经死去了千百次。
终于,那个高大如山岳的影子,笼罩了他。
嬴政停在了那只瑟瑟发抖的“白泽”面前。
他甚至没有看胡亥一眼。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那只动物身上。那眼神,不是在看什么祥瑞,而是在审视一件肮脏的、有缺陷的物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抖得快要散架的动物。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曾执掌天下杀伐,朱批亿万生死的右手,就这么随意地,在那雪白的皮毛上,用力一抹。
动作简单,粗暴。
他抬起手。
五根手指上,沾染了一层厚厚的、腻人的白色粉末。
一股廉价染料特有的刺鼻气味,混杂着牲畜的膻腥,瞬间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安神的熏香。
嬴政的视线,从自己的手指,移到了那动物的后腿处。
那里,有一道深刻而明显的鞭痕,皮开肉绽后结痂的丑陋疤痕,在被刻意染白的皮毛下若隐若现。
那是为了让它学会某种特定姿态,被强行训练时留下的铁证。
“这就是你给朕找的祥瑞?”
嬴政的声音很轻。
轻得仿佛一片羽毛,却带着一股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冷漠。
他将那只沾满了白色粉末的手指,缓缓举起,停在胡亥的眼前,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鼻尖。
“一只染了色的鹿?”
他又问。
“还是羊?”
“父……”
胡亥的牙齿在疯狂地打架,上下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