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后山虫鸣唧唧。林玄独坐灯下,手中是苏婉儿反复修改后的陈情书。文字恳切,条理清晰,既点明了胡老四被胁迫作伪证的困境,又给出了将功补过的出路——只要他愿意在合适的时机(例如事务殿复核时)说出实情,林玄和苏婉儿将尽力周旋,以“被胁迫情节轻微且主动揭发”为由,恳请执事弟子或更高一级的执事对其从轻发落,并设法保全其子的差事。信末,附上了李魁在醉仙居狂言的部分内容,未提来源,只写“闻之不安”。
措辞温和,但暗藏机锋。这是给胡老四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是一道催命符——若他执迷不悟,这些内容也可能以其他方式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林玄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真正的压力在于,他们无法给出绝对保证。修真界底层,承诺的价值取决于实力和信誉。他和苏婉儿目前两者都欠缺。
次日一早,苏婉儿传来消息,她已托一位与胡老四之妻有远亲关系的杂役妇人,“无意间”在胡老四家附近与人闲聊,透露了“李魁醉酒大嘴巴,连威胁胡老四儿子差事的话都到处说,现在好些人都知道了”的传闻。据那妇人说,胡老四的妻子听到后脸色大变,匆匆回家了。
“火候差不多了。”林玄对苏婉儿道,“今晚子时前后,你设法将这封信,悄悄塞进胡老四家的门缝里。不必见他本人,塞进去立刻离开,绕路回来。”
“明白。”苏婉儿眼神坚定。
是夜,无月,风急。苏婉儿如同夜行的狸猫,借着杂役院复杂地形的阴影,悄然摸到胡老四一家居住的偏僻小屋外,屏息观察片刻,迅速将卷好的信件塞入门缝,旋即没入黑暗中。
她不知道,几乎在她离开的同时,另一道黑影从相反方向的树后闪出,来到胡老四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
胡老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杂役,背有些佝偻,脸上刻满了劳苦的皱纹。他忐忑不安地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竟是李管事手下的一名心腹杂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胡老四,李管事让我带句话。”来人声音不大,带着压迫感,“灵田的事,你把嘴巴闭紧了。你儿子在丹房库房的差事,稳当着呢。但要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哼,丹房那地方,丢点东西,或者弄错了药材份量,可是会出人命的。你好自为之。”
冰冷的威胁如同淬毒的针,刺得胡老四浑身发凉。他嗫嚅着点头,关门的手都在抖。回到昏暗的屋里,妻子正拿着那封从门缝捡起的信,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当家的,这、这又是啥?”
胡老四颤抖着接过,就着油灯看完,脸上血色尽褪。前脚是李管事赤裸裸的威胁,后脚是这封不知来路的信,给出了另一条充满风险却也有一线生机的小路。两边都在逼他,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作孽啊……”胡老四瘫坐在凳子上,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边是儿子的前途甚至性命,一边是昧着良心助纣为虐的煎熬和可能到来的未知惩罚。
这一夜,胡老四屋里的油灯亮了很久。
……
第二天,李魁在醉仙居的狂言似乎传得更广了些,连后勤处几个小管事看李魁的眼神都带上了点异样。李魁本人似乎也有所察觉,收敛了不少,但眉宇间戾气更重。
苏婉儿有些焦急地找到林玄:“林师兄,胡老四那边没动静。李管事那边好像也加强戒备了,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林玄倒是沉得住气。胡老四的沉默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是一个被吓破胆的普通人最正常的反应。压力的传导需要时间,而他们施加的压力和李管事施加的压力正在胡老四心里激烈交锋。
“耐心。胡老四越沉默,说明他内心挣扎越剧烈。李管事加强施压,恰恰说明他们也开始慌了。”林玄分析道,“现在比的是谁能撑得更久,谁给的压力最终能击穿胡老四的心理防线。”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不能只等。李魁那边,需要再给他加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