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天地，西边天际残留着落日熔金般的余晖，将那蜿蜒如巨蟒匍匐的江水，镀上了一层流动不息、碎金闪烁的粼光。
从极高极险的崖巅向下俯瞰，宽阔的江面缩成了一道细窄的银链，将苍茫大地悄然分隔开来，两岸山峦成了模糊的暗影。
崖顶风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静静坐在最边缘的危石上，怀中依偎着一个四五岁、已然熟睡的女童。
两人身影在浩瀚天穹与险峻山势的衬托下，渺小得如同两颗石子，却又因那份静默的相依，显得异常醒目。
女童眼角犹带着未干的泪痕，即便在睡梦中，小小的鼻翼也偶尔轻轻抽动一下。
她方才哭得累了，是为着不久前骤然离世的家人，那份懵懂却尖锐的哀戚，几乎要将小小的人儿淹没。
男孩的手臂算不上强壮，却搂得很稳，他低头看着怀中女童沾了尘土和泪水的脸颊，轻声说着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别怕，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以后……以后我陪着你。”
言语里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那是许下承诺时的无奈，也是看惯别离后的淡然。
他抬手，用并不干净的袖口，极轻地拭去女童眼角又渗出的湿意。
不远处的山径上，传来窸窣脚步声与女子的话语声。一个娇柔的女声带着喘息和急切。
“师姐，天色将晚，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此地太过险峻，师父知道了要责怪的。”
另一个清悦些的嗓音应道。
“若非倚仗师门的‘踏雪无痕’轻功，又有师父赐下的‘攀云索’相助，你我如何能登上这‘鹰愁崖’？既然上来了，总要看看这传说中的‘一线分疆’奇景才不枉此行。只是……此地确非久留之处。”
又一个声音响起，甜美中带着点天真。
“师姐说得是。听说这鹰愁崖，非轻功登峰造极者不能上，恐怕也只有大宗师那般人物，才能来去自如吧。”
说话间，两名身着鹅黄与浅绿劲装的少女已一前一后攀上了崖顶这片不大的平台。两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俱是上乘，眉眼间带着行走江湖的英气，也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骄色。
她们正要举目眺望江景，却同时怔愣住了——就在那最险之处，竟已有人先至！而且，看背影，分明是一个孩童！
鹅黄衣衫的少女惊讶地低呼。
“这……怎会有孩童在此？”
浅绿衣衫的少女也满是疑惑与警惕。
“莫非是山精野怪？或是……哪家隐世高人的弟子？”
眼前的情景实在超出她们的认知，这鹰愁崖壁立千仞，猿猴难攀，两个小小孩子是如何上来的？
尤其是那男孩，虽背对着，但那静坐危崖、怀抱幼妹的姿态，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与这险恶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男孩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尚带稚气却异常沉静的脸庞，肤色白皙，眉眼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望过来时，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仿佛怕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惊扰了怀中人的安眠。
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两名容颜姣好的少女，未在那足以令许多江湖少侠失神的容貌上停留半分，就像只是看到了两棵无关紧要的树或石头。
这份平淡，乃至那细微的蹙眉，却让向来因出身名门、资质不俗又兼容貌美丽而暗自心高气傲的两女，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局促与自惭形秽。
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寻常人见到陌生人的打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映不出她们的影子。
鹅黄少女张了张口，正想询问些什么。就在这一刹那，那男孩忽然动了！他甚至没有多看两女一眼，只是低头对怀中似乎要被惊醒、嘟囔了一声的女童极轻地说了一句。
“抱紧。”
随即，在两名少女骇然的目光中，他抱着女童，向着那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崖外江面，纵身一跃！
“啊——！”
两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两女魂飞魄散，抢步到崖边，只以为要目睹一场粉身碎骨的惨剧，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恐与后悔攫住。
然而，预想中的坠落并未持续。
只见一道清亮如秋水、边缘却流转着淡淡七彩微光的剑芒，自男孩足下凭空浮现，稳稳托住了两人下坠之势。
那剑芒宽不过尺余，长仅数尺，光华内蕴，在落日最后一丝余晖的映照下，拖曳出一道如梦似幻的虹影。
“嗖”地一声破开云气，向着远天激射而去，速度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已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
崖顶，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啸的山风，吹动着两名少女僵硬的身体和散乱的发丝。
她们呆呆地站在崖边，望着空荡荡的江面与天空，半晌无法回神。掌心尽是冷汗，后背也是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