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不敢大意。他示意水生留在原地继续监视对面山坡和侧翼，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爬到一个稍高的位置，观察那伙人消失方向的山势和可能的路径。那里有一条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通向另一片更大的原始森林。
“铁蛋哥，他们不见了。”水生爬过来，低声说。
铁蛋点点头，眉头紧锁。这些人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蹊跷。是路过？还是发现了什么？这里离岩洞的直线距离虽然不远，但山路难行，中间还隔着几道深沟和密林，按理说不那么容易找到。但……万一呢？
“我们撤。”铁蛋当机立断，“不能按原路，栓柱刚走过，可能有痕迹。绕一下，从北边那个石砬子下面走，那条路隐蔽。”
两人立刻起身，保持着警戒队形，快速而无声地离开向阳坡，钻进北面更加崎岖难行的乱石和灌木地带。铁蛋走在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倾听，仔细查看身后和周围。水生紧跟着，同样警惕。
回去的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比来时慢了许多。当岩洞所在的熟悉山崖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铁蛋才稍稍松了口气。洞口附近增加了暗哨，看到是他们，才发出安全的信号。
一进洞，就看到陈峰、老吴、疤脸队员等人已经聚在一起，栓柱也在，正急切地说着什么。看到铁蛋和水生回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陈峰直接问。
铁蛋把观察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人数、服装颜色、移动方向、消失位置。他尽量说得客观，不加自己的猜测。
陈峰听完，和老吴对视一眼，脸色凝重。“土黄色……不一定是鬼子。也可能是伪军，或者穿了抢来的鬼子衣裳的土匪。”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野狼峪和那片原始森林，“他们出现在那里，如果是偶然路过，还好说。如果是冲着咱们来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这条沟，叫鬼见愁，能通到老鹰嘴，从老鹰嘴翻过来，有条极其隐蔽的小路，可以绕到咱们这后山！”
岩洞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队长，要不要转移？”疤脸队员问。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现在转移，动静太大，粮食辎重搬运困难，更容易暴露。而且，这只是铁蛋他们一组的发现，情况不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加强警戒，暗哨放出三里。老吴，你带两个人，立刻去鬼见愁和老鹰嘴方向，小心探查，看有没有新鲜的大队人马通过的痕迹。记住，只是探查，不准接触，天黑前必须回来！”
“是！”老吴领命，立刻点了两个人，匆匆离去。
陈峰又看向铁蛋：“你们做得对。发现情况，先隐蔽，再报信。以后巡逻，范围可以再扩大些，但安全第一。”他顿了顿，“铁蛋，你伤刚好，这次又紧张奔波，先去休息。栓柱、水生，你们也是。”
铁蛋确实感到疲惫，伤口也有些隐隐作痛。但他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几点移动的土黄色，和地图上那条叫做“鬼见愁”的深沟。
如果……那真是冲着他们来的呢？如果是山本队呢？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又有一股灼热的战意从心底升起。岩洞里，油灯昏暗，队员们大多沉默着，检查武器，整理行装，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小穗被她娘紧紧搂着，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睁着大眼睛，不哭也不闹。
铁蛋翻了个身，面朝岩壁。粗糙冰冷的岩石贴着额头，让他稍微清醒些。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乱闯、只想个人报仇的铁蛋了。他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巡逻警戒，学会了在突发情况下做出判断和指挥。
个人报仇的念头，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山本队”可能近在咫尺而更加炽烈。但此刻，这炽烈的仇恨外面，似乎包裹了一层别的东西——对岩洞里这些朝夕相处、同锅吃饭的同伴的担忧，对陈峰、老吴他们肩上那份沉重责任的模糊理解，还有对自己刚刚开始的、作为战士的新身份的某种自觉。
他不再是孤独的复仇者。他是这个藏身山腹、挣扎求存的集体中的一员。他的枪，他的命，不再仅仅属于自己和死去的亲人，也属于这个集体，属于这条艰难而又必须走下去的抗战之路。
洞外，山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扑打着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铁蛋闭上眼睛，握紧了枕边的步枪。枪身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要面对什么，他都要活下去，要战斗下去。为了娘，为了二丫，为了李家洼，也为了这个给了他第一口“入伙饭”、教他握紧手中枪的岩底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