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的痂，终于掉干净了。
新长出来的皮肉是嫩红色的，微微凸起，摸上去光滑，但有些紧绷，尤其是左臂那道沟，伸展时拉扯着，还有点疼。胡郎中检查完，终于点了头：“行了，死不了了。就是个疤，留着当念想吧。”铁蛋没吭声，只是活动了一下胳膊，试着空手做了个瞄准的动作。
正式训练开始了。强度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除了体能和战术动作，增加了实弹射击——虽然每人每月只能打三发真子弹，而且必须在严密监督下，对着特定的、不会暴露位置的山崖射击。铁蛋珍惜每一次机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反复调整呼吸和姿势，力求把老吴教的“三点一线”“有意瞄准无意击发”刻进骨头里。三发子弹，他能保证两发上靶，有一发还能靠近中心，这让老吴难得地没骂人，只是“嗯”了一声。
更多时候是模拟对抗。分队，设定简单敌情，在山林里互相捕捉、伏击、突围。铁蛋、栓柱、石头通常被分在一组。栓柱冲劲足，但常冒进，几次“阵亡”都是因为脱离掩护，被“敌方”轻易“击毙”。石头则稳得像块石头，总能找到最不起眼的位置潜伏，耐心十足。铁蛋开始学着用脑子，他观察地形，判断“敌人”可能的方向，模仿老吴的样子，用手势指挥栓柱和石头配合。有成功，也有失败。失败时，陈峰或老吴会冷着脸复盘，指出每一个失误的细节，话说得重，但铁蛋知道，这是在教他们保命的本事。
除了训练，他们开始轮流承担警戒和短途巡逻任务。巡逻范围不大，主要在岩洞周边数里内，熟悉地形，探查有无异常痕迹，也是将训练应用到实际。铁蛋第一次带队巡逻，跟着他的是栓柱和一个叫水生、入伍才半年的小队员。水生才十七岁，瘦小，但眼神机灵，山里长大，认路辨踪是一把好手。
“铁蛋哥，这边。”水生指着一条几乎被灌木掩埋的兽径，“走这里，近，而且能绕过前面那个容易暴露的山梁。”
铁蛋点点头，学着陈峰的样子，低声下令：“保持距离，注意观察两侧和后方。栓柱，你走前面，注意脚下。水生，你断后。”
三人呈松散的三角队形，悄无声息地没入深秋的山林。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响。铁蛋努力控制着脚步，尽量轻，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树木、岩石、地面。他看见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警惕地看着他们，看见一处岩石下有野兽新鲜的粪便，看见几处被风吹折的树枝。这些都是老吴教过的，需要留意，但不算异常。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向阳坡地。坡地上长着些低矮的栎树和荒草，视野较好。铁蛋示意停下休息，隐蔽在树后观察。
“这里不错，”栓柱喝了口水，小声说，“要是鬼子从那边沟里上来，老远就能看见。”
铁蛋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坡地对面的山林。那里树木更密，颜色更深。忽然，他目光一凝。对面山坡中上部，一片落叶松林的边缘，似乎有几点极不协调的颜色——不是树木的褐绿，也不是岩石的青灰，而是几点模糊的土黄色。
他心里咯噔一下。鬼子的军装……就是土黄色！
他立刻压低身子，示意栓柱和水生隐蔽好。“水生，你眼神好，看对面山坡，那片落叶松下面，是不是有东西在动？颜色不对。”
水生眯着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也变了：“是有东西……好像……是人影！不止一个！在往坡上爬！”
铁蛋的心跳骤然加速。是鬼子？还是搜山的伪军？怎么会摸到离岩洞这么近的地方？他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老吴教的应对流程：遭遇不明敌人，首先隐蔽观察，判断敌情，然后决定是打是撤，同时必须把情报送回去。
“栓柱，你立刻原路返回，用最快速度报告陈队长，发现不明身份武装人员，约……至少五六个，从西南方向，朝野狼峪这边运动。我和水生继续监视。”
“铁蛋哥，你们俩……”
“这是命令！”铁蛋的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决断，“快走！注意隐蔽！”
栓柱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转身像只狸猫一样，迅速消失在来路的林子里。
铁蛋和水生趴在枯草和落叶中，一动不动，只露出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山坡。距离大约三百步，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几点土黄色还在缓慢移动，时隐时现，确实是在往山顶方向爬。看队形，比较松散，不像正规行军，但也绝不是普通山民。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牛皮糖。秋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身上发冷。铁蛋握紧了步枪，手心出汗。水生悄悄把一颗土造手榴弹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边。
对面的人影似乎停了下来，聚拢了一下，好像在商量什么。然后，他们改变了方向，不再继续向上，而是沿着山腰，横向移动，渐渐消失在更密的林子里，看不到了。
走了？还是迂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