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铁蛋他们才像一群疲惫的幽灵,跌跌撞撞回到老鹰沟炭窑。
窑里等着的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他们虽然人人带伤——栓柱胳膊被流弹擦了一道口子,大康脸上被荆棘划得血痕道道,铁蛋棉袄后襟被火星烫了几个洞——但都活着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疤脸早就带人撤回,正在那里唾沫横飞地讲他们怎么“调戏”鬼子。
“成了吗?”老蔫最关心这个,眼睛看向被陈峰和老徐护在中间的那个油布包。
陈峰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只有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一丝沉重。“东西烧了,但老徐拍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老徐身上。老徐也不多说,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小心地打开油布包,取出相机和几个小铁盒。炭窑里光线昏暗,他让栓柱举着松明靠近些,自己则熟练地开始操作。
铁蛋还是第一次见人摆弄这洋玩意儿,只见老徐在相机后面鼓捣了一会儿,取出一个更小的、扁扁的黑匣子,又打开随身带来的另一个小包,里面是几个瓶瓶罐罐和古怪的器具。他在石板上铺开一块干净的黑布,将小匣子里的东西——一张比巴掌略大的、软乎乎的、半透明的薄片——小心地浸入一个瓷盘里的药水中。
“这是在‘洗’照片。”陈峰低声对好奇围观的队员们解释,“得等一会儿。”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炭窑里只剩下松明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铁蛋靠在窑壁上,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姨姥姥那把火,瓦罐窑那把火,还有车厢里那些可能永远不知道名字的同胞……一幕幕在眼前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徐用竹夹子从药水里夹出那张薄片,对着松明光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然后又将它浸入另一个瓷盘的清水里漂洗。最后,他取出一张硬纸卡,将湿漉漉的薄片贴上去,用一块软布轻轻吸去多余水分。
“好了。”老徐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稳。
他将那张硬纸卡举起来,凑到松明火旁。昏黄跳动的火光,照亮了纸卡上的影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凑上前去看。
纸卡上,是一幅黑白分明的画面。背景是卡车粗糙的木质车厢板,被蒙着红布的手电光照亮了一角。画面的中心,是两个并排码放的木箱。箱子很旧,边角磨损,表面似乎还沾着干涸的深色污渍。箱盖没有完全盖严,其中一个箱子露出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隐约能看到塞着一些用油纸或蜡封包裹的、长条状的、轮廓模糊的东西。
虽然画面不算特别清晰,细节有限,但那种陈旧木箱、可疑污渍、以及缝隙中透出的、绝非寻常物资的包裹物,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诡异和……罪恶感。
“就是这些箱子……”栓柱喃喃道,声音发干。
“这些污渍……”疤脸指着照片上箱子表面的深色痕迹,脸色难看,“会不会是……”
“血。”铁蛋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他想起了老河道车厢缝隙里那只颤抖的手,想起了瓦罐窑院子里那刺鼻的化学药品味和隐约的腐臭。这些箱子,还有里面那些长条状的东西,都浸透着同胞的血泪和生命。
陈峰接过照片,仔细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仿佛能触摸到那冰冷的罪恶。“足够了。”他沉声道,“这就是铁证。山本用活人做实验、残害我国同胞的铁证!老徐同志,辛苦了!”
老徐摇摇头:“可惜没能开箱取样,也没能拍到更清楚的内容。火起得太快。”
“烧了也好。”陈峰将照片小心地收好,“这种东西,本就不该留在世上。有这张照片,加上我们这么多人的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就是最有力的控诉!”
他转向所有队员,提高声音:“兄弟们,我们今晚干了一件大事!不仅打击了鬼子的嚣张气焰,更拿到了他们滔天罪行的证据!山本藏在祠堂地下、藏在瓦罐窑的那些吃人勾当,已经被我们捅破了!但这只是开始!山本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做好准备,迎接他更疯狂的反扑!”
“队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第一,休整,治伤。”陈峰说,“第二,老蔫,你立刻再跑一趟北沟,把这张照片和今晚行动的详细报告,送给老吴和上级。请求上级指示,并看看能不能将这份证据送往更上级,甚至……让更多的人知道鬼子的暴行!”
“第三,”陈峰看向铁蛋,“铁蛋,你们小组,这几天暂时不要外出行动。总结这次瓦罐窑行动的经验教训,特别是潜入、侦察、应变方面。你成长很快,但还要继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