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默默点头。他心里沉甸甸的，不仅仅是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憋闷。烧了箱子，拍了照片，可那些被杀害的同胞，姨姥姥，却再也回不来了。这种明明做了事，却依然感到无力的感觉，让他难受。
陈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铁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觉得烧几口箱子，拍张照片，换不回人命，是吧？”
铁蛋没说话，默认了。
“我告诉你，换得回！”陈峰的声音斩钉截铁，“换回的不是那几个具体的人，是千千万万还没被害的人！是让更多人看清楚鬼子的真面目，激起更多人反抗的怒火！是让山本这样的畜生知道，他们干了坏事，有人记着，有人盯着，迟早要跟他们算总账！这就是我们战斗的意义！你姨姥姥，还有那些死难的乡亲，他们用命换来的，不就是这个吗？”
铁蛋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陈峰在火光映照下坚毅的脸庞。是啊，如果人人都因为救不了眼前人而放弃，那还有谁能去救后面的人？姨姥姥点火的时候，想的肯定不是自己能不能活，而是能不能把消息传出去，能不能阻止更多的惨剧！
他胸中那股憋闷的郁气，仿佛被陈峰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力量，缓缓注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队长，我懂了。”
“懂了就好。”陈峰欣慰地笑了笑，“去歇着吧。仗，还有得打。”
接下来的两天，炭窑里相对平静。队员们治伤、休整、擦拭武器。老蔫带着照片和报告去了北沟。铁蛋和栓柱、大康他们，就在窑洞里，用木炭在地上画图，反复推演瓦罐窑行动的每一个细节，哪里做得好，哪里可以改进。
铁蛋发现自己想事情比以前更周全了。他会考虑天气、光线、敌人的心理，甚至风向对气味和声音传播的影响。这些都是血的教训换来的。
第三天下午，老蔫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小吴又跟着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队长，上级高度重视我们送去的证据和报告。”小吴脸上带着兴奋，“老徐同志拍的照片非常关键！上级已经决定，要将山本特遣队的暴行，作为日军进行非法人体实验、严重违反国际法的典型案例，通过秘密渠道，向国内外揭露！这不仅仅是咱们赵家集一地的事了，这是打击日寇气焰、争取国际舆论支持的大事！”
炭窑里的队员们听了，精神都是一振。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搞到的东西，竟然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另外，”小吴神色又转为严肃，“上级也提醒我们，山本遭受如此重创，尤其是核心罪证被我们触及，他极有可能采取极端报复行动。可能会对赵家集及周边地区进行疯狂扫荡，也可能调动更多兵力，全力搜剿我们。上级要求我们，提高警惕，做好应变准备，必要时可以暂时化整为零，向更偏僻的山区转移，保存力量。”
陈峰点点头：“我们也有这个预料。山本现在是困兽，咬起人来更狠。”
“还有一件事，”小吴看了看众人，目光落在铁蛋身上，“关于赵家集祠堂里的那位韩周氏老人……”
铁蛋的心猛地一提，呼吸都屏住了。
“根据我们内线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祠堂火灾后，日军清理现场，在厨房废墟里……没有发现完整的遗体。”小吴斟酌着字句，“只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烧灼残留物。目前无法确认韩周氏老人的具体下落。但可以肯定的是，火灾发生时，厨房区域确实发生了剧烈燃烧和部分坍塌。”
没有发现完整遗体……铁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这样确切的消息，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姨姥姥她……
“不过，”小吴话锋一转，“也有一种可能。火灾制造了巨大混乱，如果韩周氏老人当时不在厨房核心位置，或者利用混乱躲藏或逃离了……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希望火苗，在铁蛋死寂的心湖里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可能性太小了。但他还是死死抓住了这一丝飘渺的可能。没见到遗体，就不能说一定死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陈峰拍了拍铁蛋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上级指示，”小吴最后说，“鉴于当前形势，我们游击队在赵家集地区的活动需要更加隐蔽和灵活。陈峰队长，上级建议你们可以考虑向西北方向的青龙崮山区逐步转移，那边群众基础更好，地形也更复杂，便于周旋。同时，继续监视山本动向，寻找新的战机。”
“青龙崮……”陈峰走到地图前看了看，“也好，那里回旋余地大。我们准备一下，分批转移。”
新的指令，意味着新的开始，也意味着更艰巨的斗争。铁蛋摸出怀里那半块饼和枣木簪子，紧紧攥住。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无论姨姥姥是生是死，他都会走下去。带着娘给的饼，带着姨姥姥用命换来的警示，带着所有死去同胞的冤屈和期望，一直走下去。直到把像山本这样的畜生，一个个从中国的土地上清除干净！炭窑外，山风凛冽，仿佛预示着更加猛烈的暴风雨即将来临。而那张记录着罪恶的黑白照片，此刻正躺在小吴贴身的衣袋里，它将穿越封锁，将黑暗中的血泪，呈现于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