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前堂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甘草的甜,黄连的苦,薄荷的凉,艾草的辛,还有陈旧木柜和灰尘混合的气息,一股脑儿钻进铁蛋的鼻子。他拄着拐杖,站在高大的药柜前,有点发懵。
这柜子足有两人高,分成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黄纸条,写着药材名字。铁蛋认得的字不多,“当归”“黄芪”“柴胡”这些简单的还能勉强认出,碰上“川芎”“白芍”“茯苓”就抓瞎了,更别说那些笔画多的。
韩掌柜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杆黄铜小秤,正给一个老妇人抓药。秤杆在他手里稳得像定海针,秤砣滑动,不多不少,刚好三钱。他抓药的动作行云流水,拉开抽屉,手指一撮,药材落在戥子上,几乎不用看第二眼。
“陈皮二钱,白术三钱,茯苓四钱……”韩掌柜一边抓,一边低声念叨,声音平缓,像念经。
老妇人挎着篮子,絮絮叨叨说着病情:“……吃不下饭,一吃就胀,夜里还盗汗……”
韩掌柜耐心听着,偶尔问一句:“舌苔厚不厚?大便怎么样?”
铁蛋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眼花缭乱。这比瞄准开枪难多了。开枪只要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扣扳机。可抓药,要认字,要识药,要记分量,还要听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病情。
老妇人拿了药,千恩万谢地走了。韩掌柜这才看向铁蛋,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矮凳:“坐那儿。先学认秤。”
铁蛋挪过去坐下。韩掌柜把手里那杆小秤递给他。秤是黄铜的,杆子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细密的星点。秤盘只有铜钱大小,秤砣更是小巧。
“这是戥子,抓药用的。”韩掌柜说,“一钱等于十分,一厘等于十分之一钱。看准星点,手要稳。”
铁蛋接过戥子,手有点抖。秤盘晃了晃。他学着韩掌柜的样子,用左手捏着秤毫,右手去拨秤砣,可那细细的铜链子不听使唤,秤砣滑来滑去,总也停不到该停的位置。
“别急。”韩掌柜说,“跟使枪一个道理,得找到那个劲儿。”
铁蛋深吸口气,定定神,慢慢找感觉。秤杆终于渐渐平稳。他试着称了点柜台上的甘草碎末,星点停在“一钱五”的位置。
“多了。”韩掌柜瞥了一眼,“是一钱三。”
铁蛋仔细看,果然,星点偏了一丝。这一丝,在药里可能就是药性轻重的差别。
“慢慢来。”韩掌柜从柜台下拿出本旧账本,翻到空白页,又递给他一支秃头毛笔,“今天先认二十味常用药。我念名字,你照着抽屉上的字抄下来,不会写的画圈。”
铁蛋接过笔,手心里都是汗。他打仗不怕,可拿笔比拿枪还沉。
“当归。”韩掌柜念。
铁蛋抬头找,瞅见“当归”两个字的抽屉,一笔一画地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黄芪。”
“柴胡。”
“甘草。”
……
前堂不时有病人进来。铁蛋一边抄药名,一边竖着耳朵听。大多是头疼脑热的小病,也有摔伤扭伤的,韩掌柜问诊抓药,偶尔还教病人些土法子——生姜红糖水治风寒,萝卜籽煮水消食。
晌午时分,药铺里清静了些。石头拿着扫帚在前堂扫地,山猫在后院晾晒药材,王兄弟跟着药铺伙计老陈出去收药材还没回来。
韩掌柜泡了壶粗茶,给铁蛋也倒了一碗:“看出点什么没?”
铁蛋一愣:“什么?”
“这些来看病的人。”韩掌柜抿了口茶,“那个老是咳嗽的老李头,他儿子在码头扛活,消息灵通。那个带着娃娃来的小媳妇,男人在伪军里当个小班长,虽然不说什么,但神色里带着愧。还有早上来买金疮药的刀疤脸,是‘快活林’赌坊的打手。”
铁蛋仔细回想,确实,那些面孔背后,似乎都连着码头那潭深水。
“做我们这行,眼要毒,耳要灵。”韩掌柜放下茶碗,“病人说的话,七分是病,三分是心里事。听懂了那三分,有时候比十份情报都有用。”
正说着,门外进来两个人。穿伪军黄皮,拎着枪,大摇大摆。
铁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悄悄摸向藏在怀里的匕首——虽然韩掌柜再三叮嘱不能带武器,他还是留了把小的防身。
“韩掌柜,忙着呢?”领头的伪军是个矮胖子,一脸横肉,嘴里叼着烟卷。
韩掌柜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讨好的笑容:“刘队长,您怎么有空过来?身子不舒服?”
“不是我。”刘队长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翘起二郎腿,“是我们排座,这两天胃口不好,吃啥吐啥。给开点管用的药。”
“排座?”韩掌柜一边拿脉枕,一边问,“是哪个排座?症状具体说说,我好对症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