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三排的王排座。”旁边那个瘦高个伪军插嘴,“昨晚在‘醉仙楼’喝了顿大酒,回来就不行了。韩掌柜,开点猛药,赶紧治好了,排座还等着去码头查船呢。”
查船?铁蛋耳朵竖了起来。
“喝酒伤胃,得慢慢调养。”韩掌柜不动声色,“我先开个和胃降逆的方子,吃了看看。要是不见好,最好还是让排座亲自来,我把把脉。”
“成。”刘队长弹了弹烟灰,“对了,韩掌柜,听说你铺子里新来了几个伙计?”
铁蛋后背一紧。
韩掌柜面不改色,一边写方子一边说:“是啊。老家遭了灾,几个远房亲戚来投奔,混口饭吃。乡下人,笨手笨脚的,让刘队长见笑了。”他指了指铁蛋,“这是我表侄,腿脚不利索,只好让他在柜台学点手艺。”
刘队长眯着眼打量铁蛋。铁蛋低着头,做出畏缩的样子,手里的毛笔在纸上乱画。
“腿咋弄的?”刘队长问。
“上山……砍柴,摔沟里了。”铁蛋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点乡下口音——是跟石头学的。
“倒霉催的。”刘队长嗤笑一声,没再深究,转向韩掌柜,“最近码头上不太平,韩掌柜也小心点。有啥生面孔,可疑人物,记得报一声。皇军有赏。”
“一定一定。”韩掌柜把写好的方子递过去,“三服药,先吃着。承惠,一块大洋。”
刘队长掏钱付账,又唠了几句闲话,这才带着手下晃悠着走了。
等两人走远,铁蛋才松了口气,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记住他们的样子。”韩掌柜低声说,“刘大疤瘌手下的小队长,贪财,好酒。那个瘦高个外号‘竹竿’,是刘大疤瘌的远房表弟,嘴碎,爱打听。”他顿了顿,“他们提到查船……‘顺风’号还扣着,看来鬼子还没罢休。”
铁蛋点头,把这两个人的特征刻在脑子里。
下午,药铺里又来了几个病人。铁蛋继续学认药、抄药名。韩掌柜抓药时,有意放慢动作,让他看清楚每味药的样子、气味。当归切片薄如纸,黄芪断面黄白,柴胡根须如发……这些原本陌生的草木,渐渐在铁蛋脑子里有了形状。
傍晚时分,王兄弟和老陈收药材回来了。两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些晒干的草药。王兄弟脸晒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凑到铁蛋身边小声说:“铁蛋哥,我今天去黑石峪那边了。”
铁蛋心一动:“看到土地庙了?”
“看到了。”王兄弟点头,“在山腰上,破得很,门都没了。我没敢靠近,远远看了几眼。庙周围……好像有人。”
“有人?”
“嗯。两个砍柴的,在庙附近转悠,不像真砍柴的,斧子都没怎么动。”王兄弟压低声音,“老陈也说,最近黑石峪那边生面孔多,让我们少去。”
铁蛋和韩掌柜对视一眼。看来金玉堂的人,已经摸到黑石峪了。老沈藏的东西,恐怕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知道了。”韩掌柜平静地说,“这两天不要再去那边。王兄弟,你明天跟着老陈去西边几个村子,那边药材品相好,价钱也合适。”
“哎。”王兄弟应了。
夜里,药铺打烊。铁蛋躺在床上,左腿还是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脑子里反复过着白天的情景:戥子的星点,药柜上的名字,刘队长和竹竿的脸,还有黑石峪那座破庙。
他摸出怀里那把黄铜钥匙,在黑暗中摩挲着冰凉的齿纹。
老沈用命换来的东西,就在十五里外的山里。而敌人,可能已经守在那儿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学抓药,学认人,学说话。这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能走到那座庙里,把东西拿出来。
路得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敲在心上。
而此刻,黑石峪土地庙后那棵老槐树下,一个黑影正蹲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个小铁锹,小心翼翼地挖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白天那个在庙附近“砍柴”的人。
他挖了半天,什么也没挖到,低声骂了句:“妈的,到底藏哪儿了?”
远处,另一个黑影伏在山石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夜风吹过山峪,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