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认药认到第七天,终于开始能闻出些门道了。
起初那些药材在他鼻子里全是一个味儿——苦。可韩掌柜让他闭着眼闻,一点一点教:“当归,油润,带点土腥和微甜。”“黄芪,豆腥气,嚼着甜。”“柴胡,微辛辣,像草根烧焦。”
铁蛋就闭着眼,凑近药匣子,深深吸气,再慢慢吐出来。脑子里努力把那股气味和名字对上。有时候闻得头晕,韩掌柜就让他歇歇,说:“不急。这跟认人一样,处久了,自然就熟了。”
这天下午,药铺里来了个特别的病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半旧的蓝布旗袍,胳膊上挎个小包袱,脸色苍白,走路有点晃。她没直接进铺子,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走进来。
韩掌柜正在柜台后头算账,抬眼看了看她,没马上招呼,继续拨弄算盘珠子。倒是石头机灵,放下扫帚迎上去:“大姐,看病还是抓药?”
女人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我……我肚子疼……”
“来这边坐。”石头引她到诊桌旁的条凳上。
韩掌柜这才放下算盘,走过来。他没急着问诊,先倒了碗温水递过去:“先喝口水,慢慢说。”
女人接过碗,手有点抖。她小口喝着水,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神色紧张。
“哪儿不舒服?”韩掌柜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平和。
“肚子……坠着疼……有好几天了。”女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还……还见红……”
韩掌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语气依旧温和:“伸出手,我把把脉。”
女人迟疑着伸出手腕。韩掌柜三指搭上去,闭目凝神。铁蛋在一旁看着,发现韩掌柜的指尖在女人腕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久。
半晌,韩掌柜收回手,看着她:“你男人呢?”
女人眼圈一下子红了,咬住嘴唇没说话。
“这脉象……不单是妇人病。”韩掌柜声音压得更低,“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女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慌,随即又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韩掌柜没再追问,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手脚麻利地抓了几味药。不是用戥子称,而是用手抓,分量却很准。他包好药,又拿出个小瓷瓶,一并递过去:“这包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这瓶里的药粉,化水外敷。”他顿了顿,“诊金和药钱,先记着,等你宽裕了再说。”
女人接过药包和瓷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匆匆走了。
等她走远,铁蛋才小声问:“掌柜的,她……”
“身上有淤伤,新旧都有。”韩掌柜坐回柜台后,神色有些沉,“脉象乱,心神不宁,惊吓过度。”他看了眼门口,“这年月,女人不容易。”
铁蛋想起女人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在山里打仗,见的是血是火;在药铺里,见的却是另一种苦,钝刀子割肉似的苦。
傍晚打烊前,又来了个老熟客——是“快活林”赌坊的打手刀疤脸。他今天没买金疮药,倒是捂着腮帮子,嘴里嘶嘶抽气:“韩掌柜,牙疼,疼得老子一宿没睡!”
韩掌柜让他张嘴看了看:“火牙。最近没少喝酒吃肉吧?”
“嘿嘿,昨儿个赢了几把,吃了顿好的。”刀疤脸咧嘴笑,扯到痛处,又龇牙咧嘴。
韩掌柜给他抓了清热去火的药,随口问:“赌坊生意还好?”
“好!好得很!”刀疤脸付钱时话匣子打开了,“就是高大牙老板这两天脾气大,为块破印跟刘队长闹得不痛快。”
铁蛋耳朵竖了起来。
“破印?”韩掌柜一边包药一边问,像是随口闲聊。
“就前阵子高大牙在城隍庙捡漏买的那块‘古印’。”刀疤脸压低声音,“刘队长非说那玩意儿不干净,是墓里出来的,晦气,让高大牙赶紧处理了。高大牙舍不得,两人呛了几句。要我说,刘队长就是眼红,那印我见过,做工精细,肯定值钱……”
他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堆赌坊里的闲话,哪个赌鬼输红了眼押了老婆,哪个老千出千被剁了手指。韩掌柜听着,偶尔应一声,手上包药的动作不停。
等刀疤脸捂着药包走了,韩掌柜才看向铁蛋:“听出什么了?”
铁蛋想了想:“高大牙和刘大疤瘌因为‘烛龙’印章起了矛盾。”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