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铁蛋拄着拐杖，跟在韩掌柜身后，走出了永济药铺的后门。韩掌柜背着个半旧的药箱，深褐色，边角磨得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
晨雾还没散，冯家集的土街上静悄悄的。几户早起的人家开了门，倒夜壶的，挑水的，睡眼惺忪。看见韩掌柜，都点头打招呼：“韩先生早啊。”
“早。”韩掌柜应着，脚步不停。
铁蛋拖着左腿，努力跟上。韩掌柜走得不算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似的。铁蛋发现，这位看似文弱的药铺掌柜，走起山路来气息均匀，额头上连汗都不见。
出了集子，上了土路。路两边是庄稼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
“西村离这儿八里地。”韩掌柜边走边说，“病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咳喘多年，入秋天凉就犯。去了几次，只能缓解，断不了根。”
铁蛋嗯了一声，眼睛却不时瞟向西北方向。那里山峦起伏，黑石峪就在那片山里。
“今天出诊是幌子。”韩掌柜声音压低了些，“主要是看看黑石峪那边的动静。记住，多看，少问，一切听我安排。”
“明白。”铁蛋点头。
走了约莫三里地，拐上一条岔路。这条路更窄，坑坑洼洼的，两边荒草长得半人高。铁蛋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动了动。
“掌柜的，有烟味。”他低声说。
韩掌柜也停下，眯起眼往前看。前方不远处，路边的草丛有被踩踏的痕迹，几块石头有挪动过的迹象。空气里确实有股淡淡的、柴草烧过的烟味，还混着点……烟草味。
“有人在这儿待过。”韩掌柜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脚印很杂，有布鞋，有胶鞋，至少三四个人。“时间不长，昨晚或今早。”
他站起身，示意铁蛋继续走，但脚步放得更轻。铁蛋的手悄悄摸向怀里——那里藏着那把短匕首。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个破草棚子，是看瓜人夏天歇脚用的，现在空了。棚子前有堆灰烬，还有些吃剩的干粮渣子。
韩掌柜走过去，用树枝拨了拨灰烬。灰烬里除了柴草灰，还有些烧了一半的纸片。他小心挑出一片没烧完的，纸片焦黑，但能看出上面有印刷的字，像是……报纸？
“不是本地人。”韩掌柜把纸片扔回灰堆，“本地人不看报，也舍不得烧报纸引火。”
铁蛋心里一紧。不是本地人，那会是谁？金玉堂派来搜山的？还是别的势力？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两人立刻闪到路边草丛里。不一会儿，三个骑马的伪军从路上跑过，没停留，直奔黑石峪方向。
“巡逻队。”韩掌柜等马蹄声远了才出来，“看来那边真有事。”
两人继续赶路。铁蛋的伤腿开始发酸，但他咬牙忍着。韩掌柜看了看他额头的汗，放慢了些脚步：“累了就说。”
“不累。”铁蛋摇头。
又走了半个时辰，西村到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韩掌柜，都站起来招呼。
“韩先生来了！”
“可把您盼来了，我娘昨晚咳了一宿……”
一个中年汉子迎上来，满脸愁容，是病人家属。韩掌柜问了几句病情，就跟着往村里走。铁蛋跟在后面，学着韩掌柜的样子，微微低头，做出伙计该有的恭敬模样。
病人住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屋里很暗，有股老人和药混合的酸腐味。老太太靠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脸憋得发紫。
韩掌柜坐下把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些饮食起居的情况。铁蛋站在一旁，看着韩掌柜温声细语地问诊，忽然想起陈峰队长。陈队长教他们打枪时，也是这样，不急不躁，一点一点讲。
“痰湿壅肺，兼有气虚。”韩掌柜诊完，打开药箱，拿出纸笔写方子，“我先开三服药，化痰平喘，补中益气。吃了看看效果。”
他写方子的空当，铁蛋打量这屋子。家徒四壁，炕上的被子补丁摞补丁，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只有墙上贴着的褪色年画，还能看出点过日子的痕迹。
韩掌柜写完方子，又拿出个小布包递给那汉子：“这里头是川贝粉，每次一勺，化在梨汤里喝，润肺。”他顿了顿，“诊金和药钱，秋后有了收成再说。”
汉子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吃饭。韩掌柜推辞了，说还要赶路。临走时，铁蛋看见那汉子偷偷抹了把眼睛。
出了村子，韩掌柜才说：“这样的病人，十里八乡不少。药能缓解，但断不了病根——穷病。”
铁蛋没说话。他想起李家洼，想起娘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点好东西都留给他和爹。要是娘病了，是不是也这样？
“走吧，绕道去黑石峪那边看看。”韩掌柜说着，选了条小路。
这条路更偏僻，几乎没人走。山势渐陡，铁蛋的伤腿开始吃不消了，走几步就得停一停。韩掌柜也不催，等他歇够了再走。
快到山腰时，已经能看见远处土地庙的轮廓——确实很破，屋顶塌了一半，土墙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