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在夹墙里待到第三天，终于学会了在黑暗里“看”东西。
不是用眼睛——那方寸之地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通风孔漏进的那一丝光，勉强能照见自己手指的轮廓。他是用耳朵、用鼻子、用皮肤在“看”。
清晨，他能从通风孔飘进来的气味判断天气。若是湿润的泥土气和草木清气，就是夜里下过雨；若是干燥的灰尘味，就是晴天。上午，他能从前堂传来的声音分辨药铺的忙碌程度：抓药的戥子声密集，就是病人多；韩掌柜与人低声交谈的时间长，就是病情复杂。
午后最安静。这时候，铁蛋就靠在墙上，闭着眼，在脑子里“抓药”。他想象自己站在那高大的药柜前，拉开一个个抽屉，称量，包药。当归三钱，黄芪五钱，柴胡二钱……手指在虚空中比划，默念着分量和禁忌。
偶尔，他能听见石头或山猫故意靠近柴房，低声说几句话。不是给他听的，是说给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听：
“掌柜的，这批艾草晒好了，收哪儿？”
“堆柴房吧，靠墙码整齐。”
“好嘞。”
脚步声远去。铁蛋知道，这是告诉他，外面一切如常。
第三天晌午，通风孔飘进来的气味里，忽然多了股淡淡的、烧柴草的烟味，还混着点烤红薯的焦香。铁蛋鼻子动了动——这是巷子口王寡妇烤红薯摊的味道。王寡妇平时下午才出摊，今天这么早，而且烟味这么近，说明摊子挪了位置，可能就在药铺斜对面。
正想着，暗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是送饭的信号。
暗门推开条缝，递进来的却不是往常的碗，而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还温热。接着是石头压得极低的声音：“王寡妇给的烤红薯。快吃，别出声。”
铁蛋接过，油纸包入手温热，散发着甜香。他小心掰开，红薯烤得焦黄流蜜。他慢慢吃着，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让他想起娘以前在灶膛灰里给他煨的红薯。
红薯吃完，暗门又被敲响。这次递进来的是一小块木炭和一张巴掌大的草纸。石头的声音更低了：“掌柜的让你练字。”
铁蛋接过，就着通风孔那点微光，看清草纸上用毛笔淡墨写了几个字：“当归、黄芪、柴胡、甘草”。字迹工整，是韩掌柜的笔迹。
他捏着木炭，在草纸背面，照着那几个字，一笔一画地描。木炭在纸上沙沙作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他写得很认真。
当归……归字那一撇总也写不直。黄芪……芪字下面那个“氏”老是写歪。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张草纸被炭黑涂满。
傍晚时分，暗门外传来不同的叩击声——两长一短。是韩掌柜。
暗门推开，韩掌柜的脸出现在微光里，神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他递进来一碗水和一块湿布：“擦擦脸。今晚你得换个地方。”
铁蛋一愣：“去哪儿？”
“柴房不能久待。”韩掌柜低声说，“刘大疤瘌虽然这两天没来，但侯三还在对面盯着。他们越没动静，越可能憋着坏。后院有个地窖，早年存冰用的，夏天放药材。你去那儿。”
“地窖？”铁蛋想起老沈那个地窖。
“比这儿宽敞些，也安全。”韩掌柜说，“半夜搬，趁侯三换岗的时候。”
铁蛋点头。韩掌柜又递进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水。地窖里有铺盖，凑合能睡。”他顿了顿，“铁蛋，再忍忍。风头快过去了。”
暗门重新关上。铁蛋捏着那个小布包，在黑暗里静静坐着。
半夜，约莫子时左右，暗门被轻轻推开。是山猫和王兄弟。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铁蛋，悄无声息地出了柴房。
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满地清辉。山猫指了指对面屋顶——侯三果然在那儿，裹着件破棉袄，靠在屋脊上，似乎睡着了。
三人贴着墙根，挪到后院角落。那里有口废弃的古井，井口被石板盖着。王兄弟轻轻挪开石板，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不是井，是斜着向下的台阶。
山猫先下去探路，片刻后招手。铁蛋被王兄弟搀扶着，一步步往下走。台阶很陡，布满青苔，滑得很。下了大概十几级，到底，是个不大的地窖，空气里有股陈年土腥和药材混合的味道。
地窖里果然有铺盖，还有个小马扎，一盏油灯。山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四周——四壁是青砖，墙角堆着些麻袋，看样子真是放药材的。
“这儿原本是存冰的，后来冰窖废了，掌柜的改成存些怕潮的药材。”山猫低声说，“通风口在墙根，很隐蔽，从外面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