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出山坳三里地，铁蛋才让队伍停下。红姑给老李重新包扎伤口，子弹从肩胛骨下穿过去，没伤着骨头，但血把绷带洇透了一大片。
“得赶紧回基地。”红姑脸色发白，“伤口要清创，不然会感染。”
铁蛋点头。他让孙二柱和赵石头架着老李，自己搀着那个腿软的姑娘。村长还算能走，只是脚步虚浮。
夜色浓得化不开，山路像抹了油。铁蛋每一步都踩得仔细，伤腿疼得钻心，他咬着后槽牙硬撑。怀里那半块饼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娘给的，他一直贴身揣着。
“同志，你们是……”村长喘着气问。
“八路军。”铁蛋简短回答。
“那些鬼子……不是普通兵。”村长声音发颤，“抓我们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动作快得吓人。”
铁蛋心里一凛。山本特工队抓老百姓，肯定不是为修工事那么简单。
“他们问你们什么没有？”
“就问北山一带的地形，哪里有山洞，哪里能藏人。”村长说，“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打。”他撩起袖子，胳膊上青紫交错。
陈默凑过来低声说：“队长，他们在找长期据点。”
铁蛋点头。山本要在这一带扎根，就得熟悉地形。抓老百姓问路，比侦察兵更隐蔽。
“那三个后生，”铁蛋问，“是怎么被抓的？”
“在山上采药，撞见鬼子了。”村长声音哽住，“我儿子也在里头……”
铁蛋没接话。他想起李家洼，想起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有些疼，说再多安慰话都没用。
后半夜，他们终于摸回基地外围的哨卡。暗号对上，哨兵放行。老罗已经等在门口，见老李受伤，脸色一沉。
“医疗室！”他吼道。
红姑和陈默抬着老李进去。铁蛋跟村长父女交代几句，让人安排他们休息。等忙完这些，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
铁蛋没睡，坐在院子里擦枪。那把三八大盖是炭窑里缴的，枪托上有道深深的划痕，像是刀砍的。他一点点擦掉血污，手指摩挲着划痕。
脚步声传来。铁蛋没抬头，听出是老罗。
“战报我看了。”老罗蹲下来，也点了根烟，“击毙三个，俘虏一个，解救两人。自己伤两个，跑一个狙击手。”
铁蛋擦枪的动作没停。
“山本的人在暗处盯你们多久了？”老罗问，“怎么刚好在考核时出现？”
“不知道。”铁蛋说，“但炭窑不是临时据点，柴火是新的，尸体还没臭透。”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烟头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军区命令下来了。”他终于说，“幽灵小队正式成立，编号‘利刃’。你是队长，直接向军区负责。”
铁蛋抬头。
“但山本这一闹，说明你们暴露了。”老罗盯着他，“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走得更小心。”
“那三个被抓的后生，”铁蛋说，“得救出来。”
老罗摇头：“现在不行。山本正张着网等你们往里钻。”
“可他们是老百姓。”
“所以更得谋定后动。”老罗站起来，“你先养伤，整顿队伍。情报科已经在查北山一带的敌情，有消息会通知你。”
铁蛋没再争。他把擦好的枪端起来，透过准星看泛白的天。视野里，一只早起的山雀扑棱棱飞过，落在院墙外的枣树上。
老罗走了。院子里又静下来。铁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饼早没味了，只剩一股面香，混着胸口焐出来的体温。他想起娘烙饼时的样子，灶火映红的脸，额角的汗。
远处医疗室传来老李的闷哼，接着是红姑轻声的安慰。
铁蛋把饼揣回去，站起身。伤腿一软，他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
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山本在暗处，百姓在等救，弟兄们带着伤。
他深吸一口气，朝医疗室走去。
那三个后生，得救出来。不管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