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陈老四弄来了一身行头——深灰色的短褂，黑色布鞋，还有顶旧毡帽。
“穿上这个，像夜里出门办事的伙计。”陈老四把衣服递给铁蛋，“槐树胡同七号那边，我下午去踩了点，院里应该有三四个人，晾的那件军裤不见了，但窗户里能看到煤油灯的光，有人住。”
铁蛋换上衣服，伤腿的疼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他咬咬牙，把裤腿扎紧，又在鞋里垫了层布——走路时能减轻点动静。
孙二柱和赵老蔫也换了装束，三人看起来就像普通苦力。
“我跟你们去。”陈默突然说。
“你留下。”铁蛋摇头，“万一我们回不来，你得报信。”
陈默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把一个小布包塞进铁蛋手里。铁蛋打开一看，是截铅笔头，还有张折起来的纸，纸上画着槐树胡同的简图，几个关键位置都标了记号。
“这是我下午远远看着画的，”陈默说，“不一定准，但总比没有强。”
铁蛋拍拍他的肩，把图纸收进怀里。
出门时，陈老四在灶间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他没看铁蛋他们，只是低声说了句：“子时前必须回来。”
铁蛋嗯了一声，带着孙二柱和赵老蔫闪出后门。
夜里的保定城和白天是两个样。白天的喧嚣褪去，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打更的老头拖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
三人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铁蛋的伤腿还是疼，但他尽量让走路姿势看起来自然些——瘸得太明显，容易惹人注意。
槐树胡同离茶馆不算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胡同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七号院在胡同最里头，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铁蛋打了个手势，三人散开。孙二柱守在胡同口，赵老蔫藏在对面一户人家的柴堆后面，铁蛋自己摸到院墙根下。
墙不高，踮脚就能看到院里。院里没点灯，但正屋窗户糊的纸透着光，能看见人影晃动。铁蛋数了数，至少三个人。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陈默画的图。图上的院子布局很简单：正屋三间，东厢房一间，西边是柴棚和水缸。院里没有狗——这是个好消息。
正想着，院里突然传来开门声。铁蛋立刻缩回墙根阴影里。
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手里抬着个木箱。箱子不大，但看两人吃力的样子，分量不轻。他们抬着箱子出了院门，往胡同另一头去了。
铁蛋等他们走远，朝赵老蔫使了个眼色。赵老蔫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院里现在人少了。铁蛋深吸口气，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伤腿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硬是翻了过去，落地时滚了一圈，把声音降到最低。
院里静悄悄的。正屋里有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铁蛋贴着墙根挪到窗下，屏住呼吸。
“……这批货明天必须送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小林太君催得紧。”
“知道，马车都安排好了。”另一个声音回答，“就是路不好走，万一遇上八路……”
“闭上你的乌鸦嘴！”沙哑声音骂道，“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了，什么时候出过事？再说，有李保长打点，关卡那边都打点好了。”
铁蛋心里一动。李保长——李守财。
他悄悄抬起头，从窗户破了的纸缝往里看。屋里两个人，一个穿着短褂，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另一个穿着绸衫，背对着窗户，看身形像是个账房先生。
地上摆着四五个木箱，都和白天从永济堂运来的一样。穿短褂的那个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的。
“这盘尼西宁粉，比金子还贵。”账房先生转过身，铁蛋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很小，透着精明，“金老板说了，这一箱送到前线，能换回来十箱弹药。”
“那是。”短褂汉子嘿嘿一笑，“就是不知道，前线的太君用了这药，能不能多杀几个八路。”
“管他呢，咱们挣咱们的钱。”
两人说着，把箱子重新封好，抬到墙角堆放。铁蛋数了数，墙角堆了七八个箱子，都用麻绳捆着，上面盖着破草席。
他正想再看清楚些，院里突然传来脚步声——是刚才抬箱子出去的两个人回来了。
铁蛋心里一紧，赶紧缩回墙根阴影里。那两人进了正屋，带进来一股夜风的凉气。
“送过去了？”沙哑声音问。
“嗯，老地方。”其中一人回答，“李保长让带话，说后天还有一批，让咱们准备好地方。”
“知道了。”沙哑声音说，“你们去睡吧，明天一早还得装车。”
那两人应了声，往东厢房去了。正屋里剩下账房先生和短褂汉子，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也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