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缺了小指的手,铁蛋记得太清楚了。
黑石峪矿洞里,老蔫接头的就是这只手;老鹰嘴土匪窝,赵秉义露面的也是这只手。现在这只手,正攥着破旧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铁蛋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几乎要冲过去,但伤腿的剧痛让他停在原地。他看向陈老四,陈老四正低着头让老韩包扎,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大勇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只手。他脚步顿了一下,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老陈,”周大勇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这位是?”
陈老四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在金玉堂的防空洞里救出来的。他说他是账房先生,被日本人抓去记账,知道不少内情。”
赵秉义这时候才抬起头。他的脸比在老鹰嘴时瘦了一圈,眼睛深陷,下巴上满是胡茬,看着确实像个受尽折磨的账房先生。但铁蛋看到他那双眼睛——眼神躲闪,透着股子精明和算计。
“长官……”赵秉义哑着嗓子开口,“多谢救命之恩……我,我知道金玉堂不少事,愿意戴罪立功……”
“你叫什么?”周大勇问。
“刘……刘三。”赵秉义说,“保定本地人,在永济堂做了五年账房。”
铁蛋盯着他。这王八蛋连眼睛都不眨,谎话张口就来。他缺的那根小指,用布条缠着,说是“记账时被算盘夹断了”。
“老陈,”周大勇转向陈老四,“你在哪儿救的他?”
“城北废弃的砖窑。”陈老四说,“我查到那个防空洞还有个出口,就在那儿。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塌了,他卡在缝里,差点憋死。”
时间对得上。防空洞确实塌了,山本的人被埋在里面。赵秉义如果当时也在,确实有可能被陈老四救出来。
但铁蛋不信。
太巧了。山本跑了,赵秉义却“刚好”被救出来,还“刚好”知道内情,愿意“戴罪立功”。
“先安排他休息。”周大勇对孙二柱说,“看好了。”
孙二柱会意,带着赵秉义去了厢房。等他们进了屋,周大勇才看向陈老四:“老陈,你肩膀的伤怎么回事?”
“挨了一枪,擦伤。”陈老四活动了一下胳膊,“砖窑里还有两个伪军,交火时中的。”
“看清脸了吗?”
“没有,天黑。”陈老四顿了顿,“周科长,你觉得这人……有问题?”
周大勇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先审审看。如果他真是账房先生,应该知道金玉堂的往来账目、上下线接头方式。这些情报很重要。”
陈老四点头:“那我先去换药。”
等陈老四走了,周大勇才看向铁蛋:“你觉得呢?”
“他是赵秉义。”铁蛋咬着牙说,“缺小指,我亲眼见过。”
“我知道。”周大勇点了根烟,“但老陈救了他。如果老陈是内鬼,他完全可以直接带赵秉义跑路,或者干脆不救。可他把他带回来了,还受了伤。”
铁蛋没说话。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两种可能。”周大勇吐了口烟,“第一,老陈不是内鬼,赵秉义确实是被他误打误撞救出来的。第二,老陈是内鬼,但赵秉义这次来,有更大的图谋——比如,当卧底。”
卧底。铁蛋心里一寒。
如果赵秉义是来当卧底的,那他带来的“情报”,很可能就是鱼饵。等八路军咬钩,就会掉进更大的陷阱。
“怎么办?”铁蛋问。
“将计就计。”周大勇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他不是要戴罪立功吗?那就让他立。咱们听听他怎么说,但一个字都不能信。同时,查他说的每一个地方,验证每一条情报。”
铁蛋明白了。这是要陪赵秉义演戏,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的腿怎么样?”周大勇问。
“能走。”铁蛋说。
“那好,审他的时候你在场。”周大勇说,“你见过他,熟悉他的语气、表情。如果他撒谎,你比我们更容易看出来。”
傍晚,审讯在正屋进行。
赵秉义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碗水。周大勇、铁蛋、陈老四坐在他对面,孙二柱持枪站在门口。
“说说吧。”周大勇开口,“你知道些什么。”
赵秉义喝了口水,开始讲。他说金玉堂每个月从天津运三批“药材”,其实是盘尼西宁和奎宁的原料;说这些药一部分运往前线,一部分在保定黑市销售;说永济堂后院有个密室,藏着账本和往来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