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陈老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厢房的土墙上。他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左右看了看,确认院里没人,才抬手,用特定的节奏轻叩门板——三短两长。
铁蛋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叩门暗号,他见过。在黑石峪,老蔫接头时用的就是这个节奏。
厢房的门开了条缝,赵秉义的脸露出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陈老四闪身进去,门轻轻合上。
铁蛋靠在窗边,腿上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不能贸然冲过去——没证据,而且腿伤让他根本跑不快。他深吸口气,忍着痛,贴着墙根一瘸一拐地挪到厢房窗下。
窗纸糊得严实,但靠下角有个破洞,应该是被老鼠啃的。铁蛋蹲下身,凑近那个破洞往里看。
屋里点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赵秉义坐在炕沿上,陈老四站在他对面,两人离得很近。
“……他们信了?”陈老四低声问。
“暂时信了。”赵秉义的声音透着疲惫,“那个叫铁蛋的小子盯得紧,他认出我的手了。”
“意料之中。”陈老四说,“周大勇呢?”
“更老辣,但暂时没起疑。”赵秉义顿了顿,“老陈,咱们的时间不多。山本太君那边……”
“山本没事。”陈老四打断他,“防空洞塌的时候,他从另一个出口跑了。现在在城外据点,让你尽快把八路军的情报送出去。”
铁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冰寒。陈老四真是内鬼,而且和山本一直有联系。
“送什么情报?”赵秉义问,“这帮八路精得很,我编的那些,他们未必全信。”
“那就给他们点真的。”陈老四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卷,“这是永济堂后院密室的真实位置,还有金玉堂藏在保定城里的另一处仓库地址。你把这两个地方‘供’出来,他们去查,一定能查到东西——都是真的,但都是我们已经转移干净的据点。”
赵秉义接过纸卷:“这能拖多久?”
“三五天。”陈老四说,“三五天之后,山本太君在城外布置好,咱们里应外合,把这伙八路一锅端了。”
铁蛋浑身发冷。原来赵秉义带来的“情报”,真是鱼饵。而陈老四,就是那个往鱼钩上挂饵的人。
“那个铁蛋怎么办?”赵秉义又问,“他腿伤了,跑不了,但眼睛太毒。”
“找机会除掉。”陈老四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不能在据点里动手。明天周大勇会带人去查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我争取留下,到时候……”
后面的话压得太低,铁蛋听不清了。他看见陈老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铁蛋慢慢退后,贴着墙根往回挪。伤腿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一点声音都没出。回到自己屋,关上门,他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了衣裳,风一吹,冰凉。铁蛋靠着门板,脑子里飞快地转。
陈老四是内鬼,赵秉义是卧底,两人计划明天对据点动手。山本在城外等着,准备里应外合。
怎么办?现在冲出去揭发?没证据,陈老四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而且赵秉义肯定会配合演戏,到时候谁信谁,还不一定。
找周大勇?周大勇明天要带人出去查据点,如果陈老四找借口留下,那据点里就剩下伤员、陈默、赵老蔫,还有自己这个瘸子。根本挡不住。
铁蛋摸向怀里,想掏那半块饼定定神,却摸到了识字课本。他拿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头飞快地写:
“陈内鬼,赵卧底,明日动手。山本城外接应。”
写完,他盯着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突然想起王指导员教他识字时说的话:“铁蛋啊,字不光是用来认的,更是用来传递消息的。有时候几个字,能救很多条命。”
他得把消息传出去,传给周大勇。
但怎么传?陈老四肯定盯着他。而且周大勇明天一早就出发,时间不多了。
正想着,窗外传来脚步声。铁蛋赶紧把课本塞回怀里,躺到床上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陈默端着碗进来:“副班长?韩医生让给你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