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铁蛋就被叫醒了。
红姑已经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了块头巾,看着像个进城卖菜的农妇。她递给铁蛋一套衣服——深灰色的短褂,黑色裤子,裤腿特意做宽了些,能遮住伤腿的纱布。
“能穿吗?”红姑问。
铁蛋咬着牙,一点点把伤腿套进裤管。伤口还疼,但比昨天好些了。他系好裤腰带,又接过一顶破毡帽戴上。
周大勇走进石窟,手里拿着两张纸:“良民证办好了。你叫王铁柱,红姑是你表姐,进城找活干。”
铁蛋接过良民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不知道红姑从哪儿弄来的,照片上的他年轻些,没留胡子。他看了眼红姑的,名字写的是“王红”。
“赵师傅那边联系上了。”周大勇压低声音,“他今天上午在电厂西门等,穿蓝色工装,手里拿个饭盒。接头暗号是‘今儿天阴,怕是要下雨’,他回‘带伞了’。”
铁蛋点头记下。
“记住,”周大勇盯着两人,“只侦察,不行动。摸清情况就撤,最晚天黑前必须回来。”
“知道。”红姑说。
孙二柱送他们下山。山路不好走,铁蛋拄了根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往下挪。孙二柱想扶他,被他拒绝了——得提前适应,进城后没人扶。
到了山脚,有辆驴车等着。赶车的是个老头,姓马,是地下交通员。车里装着一车白菜,铁蛋和红姑就坐在白菜堆里,用草席盖着。
驴车吱呀吱呀上了官道。天已经大亮,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都是往保定城去的百姓。
铁蛋从草席缝里往外看。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光秃秃的,远处能看到保定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像条趴着的巨兽。
“紧张吗?”红姑低声问。
“有点。”铁蛋老实说。他打过仗,杀过鬼子,但这样扮成百姓混进敌占区,还是头一回。
红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饼:“吃点,垫垫肚子。”
铁饼接过一块,小口啃着。饼很香,但他没什么胃口。
驴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保定城越来越近。能看见城门楼了,青砖灰瓦,城楼上插着膏药旗。城门洞前排着长队,伪军在挨个检查。
铁蛋手心开始冒汗。他摸了摸怀里的良民证,又摸了摸裤腿里藏着的匕首——枪没带,太扎眼。
轮到他们了。两个伪军走过来,一个掀开车上的草席,用手里的刺刀捅了捅白菜堆。
“干什么的?”另一个问。
马老头陪着笑:“老总,进城卖菜。这是我侄子和侄女,帮着推车。”
伪军看了眼铁蛋和红姑:“良民证。”
两人掏出良民证。伪军仔细看了看,又盯着铁蛋的脸看。铁蛋低下头,心跳得像打鼓。
“腿怎么了?”伪军突然问。
铁蛋心里一紧。伤腿虽然遮着,但走路姿势还是能看出来。
“小时候摔的,落了毛病。”红姑抢着说,“老总,我表弟可怜,就想进城找点轻生活干……”
伪军又看了几眼,挥挥手:“过去吧。”
驴车进了城门洞。铁蛋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保定城里比外面热闹多了。街道两边都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来来往往,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还有几个穿日军军装的,耀武扬威地走在路中间。
驴车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处小院门口停下。马老头低声说:“到了。这院子空着,你们暂时落脚。晚上我来接。”
铁蛋和红姑下车,拎着个小包袱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干净,正屋三间,厢房两间。屋里家具简单,但够用。
红姑关上门,从包袱里掏出张简易地图——是保定城的街道图,电厂和办事处旧址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电厂在城北,走过去得半个时辰。”红姑说,“你的腿……”
“能走。”铁蛋活动了一下伤腿,“早点去,早点回。”
两人换了身更破旧的衣服,铁蛋把毡帽压得更低,红姑在脸上抹了点锅灰,看着更像个乡下妇人。出门前,红姑又检查了一遍——没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连铁蛋那本识字课本都留在院里了。
街上人多,两人混在人群里往北走。铁蛋尽量让走路姿势自然些,但伤腿还是疼,走不快。红姑放慢脚步,配合他的速度。
路过一个路口时,看见一队伪军押着几个人过去。被押的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穿着百姓衣服。路边的人议论纷纷:
“又抓人了……”
“说是通八路……”
铁蛋心里一紧。那三个人里,有没有他们认识的同志?
但他不敢多看,低着头继续走。
又走了两刻钟,终于到了电厂附近。电厂围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岗哨,四个伪军端着枪站着。
红姑拉着铁蛋躲到对面一家茶馆里,要了两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电厂西门。
“等。”红姑说。
铁蛋喝着茶,眼睛盯着电厂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大多是穿工装的工人,偶尔有穿日军军装的军官进去。门口检查很严,每个人都要出示证件,还要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