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让那汉子去准备东西,自己靠着墙根坐下,把受伤的左腿伸直。伤口又疼又麻,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他撕了块衣襟,使劲勒在伤口上方,疼得直抽凉气,但血渗得慢了。
红姑蹲在他旁边,检查那把小手枪。枪里还剩三发子弹。
“够吗?”铁蛋问。
红姑没抬头:“看怎么用。”
过了一会儿,汉子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青壮,手里拎着东西——几挂鞭炮,两桶煤油,还有破布烂衣裳。
“就这些了,”汉子喘着气说,“鬼子还在祠堂里,绑了二十多人,说要天一亮就带走。”
铁蛋看了看东西,点头:“够了。”
他让几个村民把鞭炮拆开,火药倒出来,用破布包成小包。又把煤油倒进几个破瓦罐里,罐口塞上沾了煤油的布条。
“这是做啥?”一个年轻后生问。
“做响雷。”铁蛋说,“等会儿听我招呼,把这些瓦罐往祠堂院子里扔,扔完就点火。记住,扔完就跑,别回头。”
村民们面面相觑,但都点头。
铁蛋又让汉子带路,摸到祠堂附近。祠堂是个老院子,墙高门厚,门口守着两个伪军,抱着枪打哈欠。院里火光通明,能看见日本兵晃动的身影,还有被绑在院子里的村民。
“有几个鬼子?”铁蛋问。
“屋里五个,院里八个,”汉子说,“伪军在门口和墙根,六七个。”
铁蛋心里盘算。硬闯肯定不行,得把鬼子引出来。
他让红姑带两个村民绕到祠堂后墙,等前头动静起来,就从后墙扔瓦罐。自己带剩下的人,埋伏在祠堂对面的巷子里。
“记住,”铁蛋对红姑说,“瓦罐一炸,鬼子肯定往外冲。你们扔完就从后山跑,别管我们。”
红姑看着他:“你的腿……”
“死不了。”铁蛋说,“快去吧。”
红姑咬了咬嘴唇,带着人走了。
铁蛋让剩下的人把鞭炮火药包分好,每人两包。他自己拿了三个瓦罐,放在巷口。
月亮被云遮住,四下里更黑了。祠堂门口的伪军靠着墙打盹,鼾声都听得见。
铁蛋看了看天,估摸着时辰。不能再等了,天一亮就更难办。
他冲旁边一个后生点头。那后生猫腰溜出巷子,摸到祠堂对面的柴火堆后面,点燃一个火药包,用力扔向祠堂大门。
火药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门口石阶上。
轰!
一声闷响,火星四溅。门口两个伪军吓得跳起来,枪都掉了。
“啥东西?啥东西?”
院里传来日语吼叫。几个日本兵冲出来,端着枪四处看。
铁蛋这时点燃第一个瓦罐,布条烧得滋滋响。他抡圆胳膊,把瓦罐扔向祠堂院墙。
瓦罐砸在墙上,煤油溅了一墙,火苗呼地窜起来。
“八路!八路来了!”伪军乱喊。
院里更多的日本兵冲出来。铁蛋又扔出第二个瓦罐,这次扔得更高,直接越过院墙,落进院里。
轰隆!
更大的爆炸声,火光冲天。院里传来惨叫声。
“扔!”铁蛋冲身后喊。
村民们把剩下的瓦罐全扔出去。祠堂前后院同时炸开,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煤油溅得到处都是,火势越烧越旺。
日本兵乱成一团,有的救火,有的往外冲。伪军更是抱头鼠窜。
铁蛋趁乱喊:“乡亲们,快跑!”
院里被绑的村民听见喊声,开始挣扎。有人挣脱绳子,帮旁边的人解。人群像炸了锅,往院外冲。
日本兵想拦,但火势太大,浓烟滚滚,看不清人。
铁蛋看着村民往外跑,心里松了口气。他转身想撤,左腿突然一软,跪倒在地。伤口彻底崩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铁蛋!”一个村民跑来扶他。
“别管我,”铁蛋推他,“快带大伙儿往后山跑!”
那村民不肯走,架起铁蛋就往巷子深处拖。刚拖出十几步,后面传来枪声。子弹打在墙上,砖屑乱飞。
“在那儿!追!”是日语。
铁蛋回头,看见三个日本兵追过来,端着枪,边跑边射。
扶他的村民中了一枪,倒在巷子里。铁蛋摔在地上,想爬起来,腿使不上劲。
日本兵越来越近。枪口对准了他。
铁蛋手摸向腰间,匕首还在。他握紧匕首,盯着越来越近的日本兵。
就在枪口离他只有三五步时,侧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最前面的日本兵胸口溅出血花,倒地。
另外两个日本兵一愣,转头看去。
红姑从巷子拐角冲出来,手里的小手枪冒着烟。她连开两枪,一枪打空,一枪打中一个日本兵的胳膊。
剩下的日本兵举枪要射,铁蛋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日本兵摔倒在地,枪脱手。铁蛋翻身压上去,匕首狠狠扎下。
日本兵拼命挣扎,抓住铁蛋的手腕。两人在地上翻滚,撞到墙根。
红姑冲过来,捡起地上的枪,一枪托砸在日本兵后脑。日本兵不动了。
铁蛋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靠墙才能站稳。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红姑。
红姑没回答,扶起他:“能走吗?”
“不能也得走。”铁蛋咬牙。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村外跑。身后枪声、喊声、火光乱成一团。
跑出村子,钻进一片树林。铁蛋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棵树坐下。左腿的伤口血肉模糊,布条都被血浸透了。
红姑撕开布条,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化脓更严重了,皮肉发黑,能看见骨头。
“得找大夫。”她说。
铁蛋摇头:“先离开这儿,鬼子肯定会搜山。”
红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草药,嚼烂了敷上,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包扎。这次包扎得很紧,铁蛋疼得眼前发黑,但没吭声。
包扎完,两人继续往山里走。天开始蒙蒙亮,林子里有鸟叫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找到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很隐蔽。
两人钻进洞里。洞里很窄,但能容身。红姑在洞口撒了些枯叶,遮住痕迹。
铁蛋靠在洞壁上,浑身发冷。他知道这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
红姑摸了摸他额头,烫手。
“你发烧了。”她说。
铁蛋点点头,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祠堂的火光,一会儿是电厂那些罐子,一会儿是山本的脸。
“红姑,”他睁开眼睛,“你说山本现在知道张家洼的事了吗?”
“肯定知道了,”红姑说,“这么大的动静。”
“那他会不会想到是我们干的?”
红姑沉默了一会儿:“会。”
铁蛋苦笑。这下好了,彻底把山本得罪死了。
洞里渐渐亮起来,红姑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抓着几把野菜,还有两个野果。
“先吃点。”她把野果递给铁蛋。
铁蛋接过,慢慢啃。吃完,两人都没说话。
铁蛋想起件事:“红姑,你说那个姑娘的父亲,现在会在哪儿?”
红姑摇头:“不知道。但山本肯定在找他。”
“找到他,就能拿到‘樱花项目’的全部证据,”铁蛋说,“就能揭穿日本人的细菌战阴谋。”
“可是怎么找?”红姑说,“保定城那么大,他又躲了这么久。”
铁蛋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一个叛逃的日本军医,带着绝密资料,会躲在哪里?租界?乡下?还是……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红姑,”他坐直身子,“你说那个姑娘,为什么会逃到保定?”
红姑一愣:“因为她父亲在武汉工作,保定离武汉近?”
“不对,”铁蛋说,“如果她父亲真的叛逃了,第一选择应该是往远了跑,往山里跑。可她却来了保定,还被山本抓住了。”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