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村里静得吓人。
铁蛋和红姑摸黑出了刘掌柜家院子。铁蛋拄着棍子,走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腿还是疼,但能忍住。红姑背着个小包袱,里头是干粮和两身衣服,还有那几块大洋。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黑乎乎的。铁蛋正要往前走,树后突然闪出个人影。
是老邢。
“跟我来。”老邢低声说,转身就往村外走。
三人一前一后,钻进村外的玉米地。玉米已经收了,秸秆还立在地里,枯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脚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出了玉米地,前面是条土路。老邢停下,蹲在路边听了听。
“从这儿往东,走十里到王家庄,”老邢说,“我在那儿安排了船。但路上有两个卡子,得小心。”
“卡子啥时候换岗?”红姑问。
“寅时换,”老邢看了看天,“咱们得在换岗前过去。换岗时最乱,容易混。”
继续往前走。铁蛋的腿开始发酸,他咬着牙,一步不落。红姑时不时扶他一把。
又走了三四里,前面出现个黑影,是个小桥。桥头有灯光,是个岗亭。
“第一个卡子,”老邢说,“守卡的是伪军,四个,领头的外号叫王疤瘌,贪财。我过去打点,你们在这儿等着。”
老邢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朝岗亭走去。铁蛋和红姑藏在路边的沟里,看着。
岗亭里出来个人,端着枪。老邢走过去,点头哈腰,递上布包。那人接过,掂了掂,又喊出另外三个。四人围着布包看了看,挥挥手。
老邢回头招手。
铁蛋和红姑从沟里出来,快步走过桥。过桥时,铁蛋低着头,用棍子撑着,走得一瘸一拐。岗亭里的伪军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过了桥,老邢等在那儿:“过了。下一个卡子更严,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铁蛋问。
“装病,”老邢说,“你本来就瘸,再装重点。红姑扶着你,哭哭啼啼,说是去天津看病。伪军一般懒得查病号,怕传染。”
铁蛋点头。这办法土,但可能管用。
继续走。铁蛋的腿越来越疼,像有针在扎。他走几步就得歇一下,喘口气。
老邢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喝点,提神。”
铁蛋接过,抿了一口。是酒,辣的,呛得他咳嗽。但喝下去,身上暖和了点。
又走了二三里,前面又出现灯光。这回不是桥,是个路口,搭着棚子,挂着膏药旗。棚子外头站着两个日本兵,还有三四个伪军。
“这个卡子有鬼子,”老邢低声说,“不好糊弄。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老邢又过去了。这回他直接走向伪军,说了几句,指了指铁蛋他们这边。伪军摇头,老邢又掏出一个布包。伪军接过,去跟日本兵说话。
日本兵摇头,端起枪,朝铁蛋这边走来。
铁蛋心里一紧。红姑的手摸向怀里。
日本兵走到跟前,用手电筒照了照铁蛋的脸,又照了照红姑。嘴里咕噜着日语。
老邢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太君,这是我表弟,腿坏了,去天津看病。”
日本兵盯着铁蛋的腿,突然用枪托捅了一下。
铁蛋腿一软,差点摔倒。红姑赶紧扶住。
“病的?”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问。
“是是是,”老邢说,“骨痨,传染。”
日本兵往后退了一步,挥挥手。
三人赶紧过了卡子。走出一段路,铁蛋才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狗日的小鬼子,”老邢骂了一句,“差点露馅。”
“你咋说我是骨痨?”铁蛋问。
“说别的病他们不懂,骨痨他们怕,”老邢说,“鬼子也怕传染。”
铁蛋苦笑。这年头,装病都得装个厉害的。
又走了几里,天开始蒙蒙亮。前面出现个村子,炊烟袅袅。
“王家庄到了,”老邢说,“船在村东头码头。”
三人进村。村里人刚起床,有挑水的,有生火做饭的。看见他们,都多看了两眼,但没人问。
走到村东头,果然有个小码头,停着几条船。其中一条船上坐着个老头,正在抽烟。
老邢走过去,跟老头说了几句。老头点点头,冲铁蛋他们招手。
三人上船。船不大,船舱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坐着。老头解开缆绳,用竹篙撑离岸边。
船顺流而下。铁蛋坐在舱里,看着岸边的树往后倒。腿疼得厉害,他伸直了,让红姑给揉揉。
老邢在船头跟老头说话。老头姓王,跑这条线几十年了,熟得很。
“王家庄到天津,水路得走两天一夜,”老邢回舱里说,“中间过三个水卡。老王都有打点,问题不大。你们就在舱里待着,别出来。”
铁蛋点头。能坐着船去,总比走路强。
船在河里慢慢漂。河水浑浊,泛着黄。两岸是田野,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远处有村庄,冒着炊烟。
红姑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铁蛋和老邢。是玉米饼子,硬邦邦的,就着河水吃。
吃完,铁蛋困了。几天没睡好,一放松下来,眼皮打架。他靠着船舱壁,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晌午,被说话声吵醒。船停了。
铁蛋睁开眼,看见老邢和船老大老王站在船头,正在跟岸上的人说话。岸上是个小码头,站着几个穿黑褂子的人,不像伪军,也不像鬼子。
“咋了?”铁蛋问红姑。
红姑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岸上的人要上船检查。老邢拦着,递烟,说好话。但那几个人不买账,非要查。
其中一个人跳上船,走进船舱。是个中年人,三角眼,盯着铁蛋和红姑看了半天。
“干啥的?”三角眼问。
“去天津看病,”老邢赶紧说,“我表弟,腿坏了。”
三角眼蹲下来,看了看铁蛋的腿:“怎么坏的?”
“摔的,”铁蛋说,“从房上摔下来。”
“从哪儿来?”
“保定。”
三角眼站起来,在船舱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包袱。包袱里就是衣服和干粮,没啥特别的。
“走吧。”三角眼挥挥手。
老邢松了口气,赶紧让老王开船。
船离了码头,老邢才回舱里,脸色不好看。
“刚才那些是啥人?”铁蛋问。
“水上的帮派,”老邢说,“这条河归他们管。平时打点好了就没事,今天不知咋了,非要查。”
“他们看出啥了吗?”
“应该没有,”老邢说,“但以后得小心。这帮人眼睛毒,看人准。”
船继续走。铁蛋没了睡意,看着河面。河水荡荡的,船晃得他头晕。
下午过了一个水卡,老王塞了钱,顺利过了。傍晚时,船在一个小村子靠岸,老王说在这儿过夜,明天一早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