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到了梯子下方。
铁蛋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梯子上，像块石头。下面的人往上爬，手电筒光从梯子缝隙照上来，晃过铁蛋的脸。
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那人爬到和他平行的高度，突然停住了。铁蛋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近，带着烟味儿。接着是掏东西的声音——是火柴盒，划火柴点烟的窸窣声。
烟味飘上来，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那人抽了两口，咳嗽一声，继续往上爬。
铁蛋等他爬过去了，才慢慢睁开眼睛。那人已经爬到洞口，掀开盖子，出去了。盖子又虚掩上。
下面再没动静。
铁蛋继续往下爬。梯子很长，爬了约莫三四十级才到底。底下是个通道，水泥墙面，顶上挂着电线，灯泡发出昏黄的光。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往前延伸，看不到头。
空气里有股味儿，铁蛋熟悉——是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和保定电厂地下三层一样。
他顺着通道往前走，腿疼得厉害，但顾不上了。通道两边有门，都关着，门上写着日文编号。走到第三扇门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是日语，两个人，语速很快。
铁蛋趴在门缝上听。门很厚，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一个词反复出现：“サクラ”——“樱花”。
果然是“樱花项目”。
他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是个拐角，拐过去，空间突然变大。是个房间，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地图，铁蛋凑近看——是华北地区的地图，上面标着红点，密密麻麻。
红点旁边有标注，日文的，铁蛋看不懂。但有一个数字他认识：731。
又是731部队。
他正看着，突然听见脚步声从另一个通道传来。铁蛋赶紧躲到桌子底下。
进来三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他们走到桌子前，翻看文件，用日语交谈。
“実験データは揃ったか？”（实验数据齐了吗？）
“はい、サンプルも準備完了です。”（是的，样本也准备好了。）
“明日の輸送は確実に。”（明天的运输要确保。）
铁蛋听着，心怦怦跳。实验数据？样本？运输？他们要运什么？
那三人讨论了一会儿，走了。铁蛋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快速翻看桌上的文件。都是日文，他看不懂，但有一张图纸他认得——是细菌培养罐的示意图，和保定电厂里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地名：天津、北平、石家庄、太原……每个地名后面都有日期和数字。
铁蛋心里一沉。这是投放计划？他们要在这么多地方投放细菌武器？
他迅速把表格折起来，塞进怀里。又翻了翻其他文件，找到一张地图的复印件——是天津市区图，上面用红笔圈出几个地方：火车站、码头、水厂、电厂……
这是要毁灭一座城。
铁蛋手在抖。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找。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一沓照片。照片上都是人，穿着破烂，眼神空洞，像是难民。每张照片背面都有编号和日期。
这是实验对象。活人实验。
铁蛋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了保定那个手腕受伤的姑娘，想起了黑石峪矿洞里的“活体囚笼”。这帮畜生，在天津也在干同样的事。
他把照片也塞进怀里。正要继续翻，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警报声。
刺耳的铃声在通道里回荡。
铁蛋心里一惊——被发现了？不可能，他一路很小心。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从各个方向传来。日语喊叫声，还有枪栓拉动的声音。
他必须马上离开。
铁蛋冲出房间，往通道另一头跑。腿疼得像要断掉，但他咬着牙，拼命跑。警报声越来越响，脚步声越来越近。
通道尽头是个岔路口。左边有光，右边黑乎乎的。铁蛋选了右边，钻进黑暗里。
这边通道更窄，墙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他摸着墙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后面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但警报声还在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光亮。是个出口，用铁栅栏封着。铁蛋推了推，栅栏锁着。
他往回看，追兵的声音又近了。手电筒光在通道里晃动。
铁蛋急了，抓住栅栏使劲摇。栅栏很结实，纹丝不动。他掏出匕首，插进锁孔里撬。锁是老式的，撬了几下，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栅栏，外面是个小巷。天已经蒙蒙亮，巷子里空无一人。铁蛋爬出去，反手把栅栏拉上。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他顺着巷子往外走，腿疼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巷口，外面是条街。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卖早点的摆出摊子，挑粪的推着车。铁蛋混进人群，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
得赶紧回赵大姐家。怀里这些东西太重要了，必须尽快送出去。
走了两条街，突然看见前面有伪军在设卡。铁蛋心里一紧，转身想绕路，但腿不方便，走得慢。
伪军已经看见他了：“站住！查身份证！”
铁蛋慢慢走过去。伪军是个胖子，上下打量他：“干什么的？这么早出来？”
“找活儿干的，”铁蛋低着头，“腿坏了，想找个轻省活儿。”
胖子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鼓囊囊：“怀里揣的什么？”
“干粮，”铁蛋说，“准备一天吃的。”
“拿出来看看。”
铁蛋慢慢伸手进怀里，摸到那些文件和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喊声：“着火了！着火了！”
胖子转头看去。对面一家店铺冒出浓烟，有人往外跑。胖子骂了一句，对铁蛋挥挥手：“快滚快滚！”
铁蛋赶紧往前走，走出卡子，拐进另一条街。回头看看，那家店铺确实着火了，火苗窜出来，街上乱成一团。
谁放的火？老邢？红姑？
他顾不上想，继续往回走。腿越来越疼，几乎拖不动了。他靠在一家店铺的墙上，喘着气。
歇了一会儿，继续走。终于看到赵大姐家那条巷子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敲门。门开了，红姑的脸露出来，看见他，松了口气。
“快进来！”
铁蛋进去，红姑立刻关上门。赵大姐和老邢都在堂屋里，看见铁蛋一身尘土，腿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怎么了？”老邢问。
铁蛋掏出怀里的东西，摊在桌上。文件、照片、表格、地图。
“我在下面找到的，”他喘着气，“鬼子要在天津搞细菌战，这是计划。”
老邢拿起表格看，脸色变了：“这么多地方……他们要投放在全华北？”
“对，”铁蛋说，“还有这些照片，是实验对象。他们抓活人做实验。”
赵大姐看着照片，手在抖：“这帮畜生……”
红姑检查铁蛋的腿，伤口裂得很厉害，血肉模糊。她赶紧拿来药，重新包扎。
“你怎么逃出来的？”老邢问。
“有人放火，引开了伪军，”铁蛋说，“是你们吗？”
老邢摇头：“不是。可能是……别的人。”
“别的人？”
老邢压低声音：“天津城里，不止咱们在跟鬼子斗。还有军统的人，地下党的人，甚至……鬼子内部也有反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