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动身。
八个人,扮成贩山货的客商。铁蛋是掌柜,拄着拐杖,背个褡裢。红姑扮他媳妇,蓝布包头,挎个包袱。老赵、刘三娃几个当伙计,挑着两担子——上头是干蘑菇、核桃,底下是油纸包的炸药。
孙小虎年纪小,扮成跟班学徒,怀里揣着那把撸子,手心全是汗。
出营地时,王干事送到门口,眼圈乌青,一夜没睡的样子。他没说话,只朝铁蛋点了点头。铁蛋也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走的是北线。山路窄,刚下过雨,一步一滑。铁蛋的伤腿吃不住劲,走半个时辰就得歇。红姑扶他,被他推开:“我自己能行。”
“逞能。”红姑说,但还是松了手。
太阳出来时,走到第一个隘口。两边山崖陡,中间一条道,是打伏击的好地方。铁蛋让队伍停下,叫刘三娃:“上去看看。”
刘三娃把担子放下,像只山羊似的往山崖上爬。没一会儿下来,脸色不好看:“首长,上头有新脚印,还有烟头,日本烟的味儿。”
“多少人?”
“至少五个,埋伏了有一阵了,刚撤走。”
铁蛋心里一沉。王干事的假情报报上去了,鬼子果然在南线设伏,可北线怎么也有人?是巧合,还是……
“快走,”他说,“不管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这地方不能待。”
过了隘口,路稍微平缓些。两边是庄稼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一片。远处有村庄,冒着炊烟。
孙小虎指着村子:“首长,咱们能去讨口水喝吗?”
“不能,”铁蛋说,“这附近有据点,村里保不准有眼线。”
正说着,前面路上来了辆马车,赶车的是个老头,车上拉着几口箱子。走到近前,老头打量了他们几眼,问:“各位,打哪儿来啊?”
铁蛋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憨厚笑:“张家口来的,贩点山货。老哥,前头太平吗?”
“不太平,”老头摇头,“刚过去一队兵,说是查什么八路探子。各位要没什么急事,绕道走吧。”
“啥样的兵?”
“穿黄皮子的,有七八个,带着狗。”
伪军。铁蛋心里有数了,谢过老头,让队伍拐进旁边一条小道。小道窄,只能单人过,担子得侧着抬。
走了约莫二里地,听见后面有狗叫声。铁蛋一摆手,八个人迅速躲进路边玉米地里,蹲下身。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有脚步声。透过玉米秆缝隙,看见五个伪军,牵着条狼狗,正沿大路追过来。狼狗鼻子贴地,闻闻停停。
“班长,脚印到这儿没了。”一个伪军说。
领头的班长是个麻子脸,四下看看:“分头找,肯定钻庄稼地里了。”
两个伪军端着枪往玉米地这边走。铁蛋手心冒汗,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匕首。红姑按了按他胳膊,摇头。
伪军走到地头,停住了。狼狗冲着玉米地狂吠。
“里头有人!”麻子脸喊。
铁蛋咬了咬牙,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砰”一声枪响。伪军们一愣,麻子脸喊:“那边!追!”
五个伪军牵着狗往枪响方向跑了。
玉米地里,八个人一动不动。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再没动静,铁蛋才低声说:“走。”
他们猫着腰,顺着田垄往深处走。走出半里地,钻出一片树林,眼前是条河。河水不深,刚没膝盖。
“蹚过去,”铁蛋说,“狗就闻不着味了。”
八个人脱了鞋,挽起裤腿,蹚水过河。河水凉得刺骨,铁蛋的伤腿泡在水里,疼得他直抽冷气。
过了河,在对面树林里歇脚。铁蛋检查了炸药包,油纸没湿,松了口气。
“刚才那枪是谁放的?”老赵问。
“不知道,”铁蛋说,“但救了咱们。”
红姑正在拧裤腿上的水,忽然说:“你们看那边。”
顺着她手指方向,河对岸的树林边,站着个人。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是个瘦高个,穿灰布衣裳,戴草帽。那人朝这边望了望,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