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坡在镇子外五里地,是个荒坡,坡上有间破茶棚,早就没生意了。
铁蛋让队伍在坡下林子里等着,只带红姑和孙小虎上去。刘三娃趴在坡顶一棵老槐树上望风,老赵带其余人在林子边警戒。
“首长,万一……”孙小虎握紧怀里的撸子。
“万一出事,你带红姑先撤,”铁蛋说,“别管我。”
“不行!”红姑和孙小虎同时说。
铁蛋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拄着拐杖往坡上走。伤腿在晨露里泡得发僵,每上一级土坎都得使大劲。
茶棚到了。棚子四面透风,里头摆着两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个老汉蹲在灶台边生火,锅里烧着水,冒着白汽。
铁蛋走进去,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柴火。
“老伯,来三碗茶。”铁蛋在桌边坐下。
老汉应了一声,起身舀水。动作慢腾腾的,背驼得厉害。
红姑和孙小虎也进来了,一左一右坐在铁蛋旁边。红姑的手一直搭在包袱上,里头有把短枪。
三碗粗茶端上来,茶叶碎,水浑。铁蛋端起碗慢慢喝,眼睛打量着茶棚内外。
日头渐高,坡下大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没人往茶棚这边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没动静。
“会不会不来了?”孙小虎小声问。
铁蛋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坡下有马蹄声。一匹马从大路拐过来,马上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马到茶棚前停住。那人下马,把马拴在棚外木桩上,走进来。
老汉又舀了碗茶递过去。那人接过,在铁蛋对面坐下,摘下礼帽——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瘦长,眼神很静。
“李铁蛋同志,”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久等了。”
铁蛋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你是?”
“我姓周,”那人说,“周明远。保定时候,咱们见过一面。”
铁蛋脑子里飞快地转。保定……周先生!那个神秘的地下党接头人!
“周先生,”铁蛋放下茶碗,“你怎么在这儿?”
“一直在,”周明远喝了口茶,“从你们出营地就跟着。路上那枪是我放的,引开伪军。镇上面馆掌柜是我的人,土地庙的纸条也是我留的。”
铁蛋盯着他:“为什么?”
“两件事,”周明远说,“第一,王干事的事,组织上已经知道了。他儿子王念军,在武汉黄陂镇实验室当劳工,已经确认。”
红姑身子前倾:“还活着?”
“活着,但情况不好,”周明远从怀里掏出张照片,推过来,“上个月偷拍的。”
照片很模糊,像从远处用望远镜拍的。画面上是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穿着破衣服,正被日本兵驱赶着搬箱子。
铁蛋盯着照片上那张脸,想起王干事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时的表情。
“第二件事,”周明远继续说,“你们要找的那个姓吴的保镖,有消息了。”
铁蛋心一提:“在哪儿?”
“汉口法租界,霞飞路二十七号,一栋三层小洋楼,”周明远说,“表面是家贸易公司,实际是特高课的秘密联络点。吴保镖真名叫吴启明,广东人,东京士官学校毕业,现在是松井的贴身保镖之一。”
“能策反吗?”
“难,”周明远摇头,“这人跟松井十几年,深得信任。但他有个弱点——好赌。在汉口租界的赌场欠了不少债,被松井帮还过几次,所以更加死心塌地。”
铁蛋沉吟片刻:“他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老母亲在广州,去年病死了。还有个妹妹,在武汉一家纱厂做工,具体哪家不清楚。”
正说着,坡上望风的刘三娃忽然学了三声布谷鸟叫——有情况。
周明远立刻站起来:“你们从后坡走,我引开他们。”
“谁来了?”
“不清楚,但马蹄声不止一匹。”周明远戴上礼帽,快步走出茶棚,翻身上马,往坡下大路奔去。
铁蛋让红姑和孙小虎先撤,自己留下付茶钱。老汉接过钱时,低声说了句:“后坡有条小路,通乱坟岗,从那儿能绕回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