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鞭子抽在脸上。
红姑走在队伍中间,铁箱压在背上,每一步都陷进深雪。耳朵上的伤被寒风一刮,疼得钻心。她咬着牙,跟着前头人的脚印走。
队伍拉得很长,伤员多,走不快。杨靖宇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照看。这个抗联总司令也瘦得脱了形,棉袄破得露出棉絮,但腰杆挺得笔直。
走到一处山脊,杨靖宇示意停下。他举起望远镜,朝来路看。看了半晌,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追兵上来了。”他说,“距离五里,人数不少。”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骂,有人检查枪。
“不能让他们追上。”杨靖宇说,“得有人留下断后。”
所有人都沉默。留下断后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我去。”红姑往前走了一步。
“你伤重……”
“我能行。”红姑卸下铁箱,递给杨靖宇,“箱子您带着。给我五个人,五条枪,够拖他们一阵子。”
杨靖宇看着她。这个女同志脸上结着血痂,眼睛却亮得灼人。他想起赵尚志捎来的那句话:“这姑娘身上,背的是整个民族的债。”
“好。”杨靖宇点了五个战士,都是精壮汉子,“你们跟红姑同志留下。记住,拖延为主,不要硬拼。拖到天黑,就撤。”
“是!”
杨靖宇带着大部队继续前进。红姑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转身对五个战士说:“找地方,设伏。”
山脊下有条小路,是追兵的必经之路。小路两旁是乱石堆,能藏人。红姑指挥战士们搬石头,垒成简易掩体。又砍了些松枝,盖在掩体上做伪装。
“子弹不多,省着用。”红姑检查每个人的弹药,“打几枪就换位置,别让鬼子摸清咱们人数。”
一个年轻战士问:“红姑同志,咱们……能拖多久?”
“拖到天黑就行。”红姑说,“天黑就好撤。”
其实她心里没底。追兵有多少,装备如何,都不知道。但这话不能说。
掩体刚搭好,远处就传来狗叫声。
来了。
红姑趴到掩体后,从石缝往外看。风雪中,一队黑影正沿着小路爬上来,约莫三十人,牵着三条狼狗。
“准备。”她低声说。
战士们拉开枪栓,手指搭在扳机上。
鬼子越走越近,能听见皮靴踩雪的声音。领头的是个军官,披着斗篷,举着望远镜四处看。狼狗躁动不安,朝着掩体方向狂吠。
军官停下,示意队伍警戒。
红姑屏住呼吸。被发现了?
军官看了半晌,挥挥手,队伍继续前进。狼狗被拽着往前走,但还时不时回头吠。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打!”红姑喊。
五条枪同时开火。最前面的三个鬼子应声倒下。队伍立刻卧倒,朝掩体方向还击。
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红姑缩回头,换位置。她从掩体侧面探头,瞄准那个军官。
“砰!”
军官晃了晃,没倒,肩膀中弹。他滚到一块石头后,大喊着指挥还击。
鬼子开始包抄。红姑看见两侧有黑影在移动。
“撤!”她下令,“往第二道防线撤!”
五人且战且退,退到山脊上一片桦树林。红姑事先在这里布置了绊雷——用缴获的手榴弹和绳子做的简易陷阱。
鬼子追进林子,触发了绊雷。
“轰!轰!”
两声爆炸,炸倒四五个。鬼子攻势一滞。
红姑带人继续往后退。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这倒是好事,鬼子追得困难,他们也走得艰难。
退到第三道防线——是处陡坡,坡下是条冰河。红姑在坡顶堆了些石头,用树枝支着。
鬼子追到坡下,开始往上爬。
“推石头!”红姑喊。
五人一起用力,石头滚下去,越滚越快,砸进鬼子队伍里。惨叫声传来,攻势又停了。
趁这工夫,红姑清点人数。五个战士都在,但有两个挂了彩,一个胳膊中弹,一个腿被弹片划伤。
“还能走吗?”红姑问。
“能!”两人咬牙。
天渐渐黑了。风雪更猛,刮得人睁不开眼。红姑看了看怀表,下午四点。再拖一个时辰,天就全黑了。
“撤。”她说。
五人顺着陡坡往冰河方向退。刚下到河面,身后传来枪声——鬼子绕过来了。
“过河!”红姑喊。
冰河很宽,冰面光滑。五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跑。鬼子追到河边,朝冰面开枪。
子弹打在冰上,打出一个个白点。红姑回头看了一眼,追兵有十来个,正在过河。
“快!”她拽起受伤的战士。
跑到河对岸,钻进一片灌木丛。红姑数了数,五个都在,但都累得直喘气。
“歇……歇会儿……”一个战士说。
“不能歇。”红姑站起来,“鬼子还会追。”
她观察地形。河对岸是片开阔地,没遮没拦。北边有片黑松林,可以藏身。
“进林子。”
五人往松林跑。刚进林子,身后就传来鬼子过河的声音。
松林很密,雪浅,脚印明显。红姑知道这样不行,会被追着脚印找到。
“分头走。”她说,“两人一组,往不同方向。天亮前,到北边十里外那个废弃炭窑汇合。”
“红姑同志,你……”
“我引开他们。”红姑指着自己的脚印,“我脚小,脚印浅,容易跟。你们走深雪,脚印被雪盖得快。”
战士们不肯。红姑急了:“这是命令!箱子已经送出去了,咱们的任务是活下来,接着打鬼子!都走!”
四个战士互相看看,咬牙点头。两人往东,两人往西,钻进林子深处。
红姑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故意踩断几根树枝,留下明显痕迹,往南走。
南边是来路,是鬼子最多的方向。
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留痕迹——扯破衣服挂树上,滴几滴血在雪地上。走了约莫二里地,听见身后有动静。
追兵跟上来了。
她加快脚步,钻进一片枯竹林。竹枝密,能暂时挡住视线。她在竹林里绕圈,尽量把痕迹弄乱。
狗叫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