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行军,最怕两件事:迷路和失温。
杨靖宇走在最前头,脚步很稳,但红姑看见他每走百来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这位总司令的身体,早就被长年的饥饿和伤病掏空了。
“杨司令,我走前头吧。”红姑上前说。
杨靖宇摇头:“路我熟,你们跟着就行。”
红姑没再争。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九个战士排成一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有人摔倒了,旁边人赶紧扶起来。没人说话,都省着力气走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雪忽然大了。风卷着雪片砸过来,像砂纸刮脸。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前面人的背影都模糊了。
“停下!”杨靖宇喊。
队伍停下,围成一圈。杨靖宇掏出怀表看,表蒙子结了霜,看不清指针。他凑到嘴边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
“凌晨三点。”他说,“不能再走了,得找个地方避避风。”
“这附近有地方吗?”有战士问。
杨靖宇观察四周。风雪太大,辨不清方向。他蹲下身,扒开积雪,露出冻土,用手指摸了摸。
“往东走。”他站起身,“东边有片石崖,崖下有凹洞。”
“您怎么知道?”
“土质。”杨靖宇简单说,“这边的土含沙多,是河流冲积形成的。石崖应该在东边。”
红姑想起铁蛋也教过她这招——看土辨地形。农家人打井挖渠,都懂这个。
队伍转向东。走了约莫二里地,果然看见一片黑黢黢的石崖。崖底有几个天然的凹洞,不大,但能挤进去避风。
十个人挤进最大的那个洞。洞里很窄,人挨着人,但暖和了些。杨靖宇让两个人守在洞口警戒,其他人抓紧休息。
红姑靠坐在洞壁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耳朵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里头搅。她伸手摸了摸,纱布又湿了,不知道是血还是雪水。
“红姑同志,”杨靖宇递过来个东西,“吃一口。”
是块烤干的马肉,黑乎乎的,硬得像木头。红姑接过,用牙一点点啃。肉很咸,带着股烟熏味,但能填肚子。
“咱们的粮食还能撑几天?”她问。
“省着吃,三天。”杨靖宇说,“到了下一个密营,能补充点。”
“下一个密营在哪儿?”
“往北再走五十里,有个叫‘狼洞’的地方。”杨靖宇压低声音,“但那边情况不明,鬼子可能已经摸到了。”
红姑心里一沉。抗联在长白山的密营网,是多年经营出来的。每个密营都有粮食、药品、弹药储备,是队伍能坚持下去的命脉。如果密营被端,后果不堪设想。
“杨司令,”她说,“要不我先带两个人去狼洞侦察?如果安全,发信号你们再来。如果不安全,咱们换个方向。”
杨靖宇想了想:“你伤没好……”
“我没事。”
“好吧。”杨靖宇点头,“带老李和小王去。他们都是老侦察兵,经验丰富。”
红姑叫醒老李和小王。两人听说要去侦察,立即收拾东西。老李四十多岁,是抗联的老兵,脸上有道疤,是冻疮留下的。小王年轻些,但山里生山里长,对地形熟。
三人准备出发。杨靖宇把自己的棉手套递给红姑:“戴上,手冻坏了没法打枪。”
红姑接过手套,很旧了,大拇指处磨破了,露出棉絮。她戴上,手套里还有杨靖宇的体温。
“小心。”杨靖宇说。
三人钻出石洞。风雪扑面而来,红姑眯起眼,辨认方向。按地图,狼洞在北偏东三十里,要翻两座山。
“走。”她说。
老李在前头带路,小王断后,红姑在中间。三人在风雪里跋涉,走得很慢。雪深,一脚踩下去陷到大腿,得费劲拔出来。
走到第一座山脚下,天蒙蒙亮了。风雪小了些,能看清山路。
“歇会儿。”红姑说。
三人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红姑掏出炒面,分给老李和小王。炒面冻成了块,得含在嘴里慢慢化。
“红姑同志,”老李边吃边说,“你那耳朵……得好好治治。我见过冻伤烂掉的,最后整个耳朵都没了。”
“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说。”
“安全地方……”老李苦笑,“这年月,哪还有安全地方。”
休息了一炷香时间,继续上路。翻过第一座山,中午时分到了山坳。山坳里有条小溪,冻住了,冰面很滑。
三人踩着冰过河。走到河中央,红姑忽然停下,蹲下身。
“怎么了?”小王问。
红姑指着冰面:“有脚印。”
冰面上有一串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军靴的印子——不是抗联的棉鞋,是鬼子的翻毛靴。脚印很新,不超过半天。
“鬼子过去不久。”老李脸色凝重,“人数……至少一个班。”
“往哪个方向?”
老李顺着脚印看:“往北,也是狼洞方向。”
红姑心里一紧。鬼子也在往狼洞去,是巧合,还是狼洞已经暴露了?
“加快速度。”她说,“赶在鬼子前面到狼洞。”
三人加快脚步。翻第二座山时,红姑耳朵疼得厉害,像有火在烧。她咬着牙,不吭声。
爬到山顶,老李举起望远镜朝北看。看了半晌,放下望远镜,脸色发白。
“红姑同志……你看。”
红姑接过望远镜。镜头里,远处山腰上冒着烟——不是炊烟,是房子烧着的黑烟。烟柱有好几处,把半边天都染灰了。
狼洞密营,正在燃烧。
“完了……”小王声音发颤。
红姑放下望远镜。她想起密营里的粮食、药品,还有那些来不及转移的伤员。
“下去看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