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声越来越近,就在林子那头。
红姑抱紧怀里的孩子,朝老李和小王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即蹲下,隐在一丛灌木后。老李端起枪,枪口指向声音来处。
月光很淡,雪地反着幽幽的光。林子里,几个灰影在移动,绿眼睛在暗处像鬼火。
“五只。”老李低声数,“饿狼。”
小王握紧枪,手有点抖:“咋办?开枪会引来鬼子……”
“不能开枪。”红姑说。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贴在她心口。狼鼻子灵,血腥味和奶腥味都能闻见。
她想起铁蛋讲过山里赶狼的法子。铁蛋说,狼怕三样东西:火、响、比自己凶的东西。
“老李,把你那酒壶给我。”
老李从腰间解下酒壶。红姑接过,拧开盖子,把酒倒在孩子换下的湿尿布上。尿布浸透了酒,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开来。
“小王,捡几块石头,要薄的,能打水漂那种。”
小王虽不解,还是照做。红姑把浸了酒的尿布撕成条,缠在石头上,只留一小截布头在外面。
“点火。”她说。
老李划着火柴,点燃布头。布头烧起来,酒助燃,火苗窜起。红姑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朝狼群方向用力甩出去。
石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带着火苗,像流星。落地时,“啪”一声脆响,石头裂开,火星四溅。
狼群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红姑又点燃第二块、第三块。三块火石头落在不同位置,把狼群围在中间。狼怕火,更怕那石头炸开的脆响——山里老猎人说,那声音像枪。
头狼嚎了一声,转身跑了。其他狼也跟着跑,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成了。”老李松口气。
红姑摸摸孩子的额头,还是凉。不能再耽搁了。
三人继续赶路。天快亮时,看见了刘家窝棚的轮廓。屯子静悄悄的,烟囱没冒烟,路上没脚印——不对劲。
“趴下。”红姑示意。
三人趴在山坡上观察。屯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鬼子来过了?”小王低声问。
“有可能。”老李说,“但没看见烧房子,也没尸体……”
红姑想了想:“小王,你绕到屯子西头看看。老李,你去东头。我在这儿盯着。有情况学鸟叫,三声短。”
两人点头,分头去了。
红姑趴在山坡上,眼睛盯着屯子。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哼唧起来,是饿了。她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铁蛋以前哼过的,关里的小调。
过了一会儿,西边传来鸟叫声。三声短,安全。
又过了一会儿,东边也传来鸟叫声。
红姑起身,抱着孩子下山。老李和小王在屯口汇合,都摇头。
“没人。”小王说,“屋里东西都在,粮食也还有,就是人不见了。”
“地窖看了吗?”
“看了,空的。”
红姑皱眉。这不像是被鬼子扫荡——鬼子来了,要么杀人放火,要么抢粮抓人。现在这样,倒像是……
“乡亲们自己躲起来了。”她说,“可能听到风声,提前进山了。”
“那咋办?孩子……”
红姑想了想:“找找看,有没有刚生孩子的迹象。产妇走不远,可能藏在附近。”
三人分头在屯子里找。红姑挨家挨户看,终于在屯子最里头一家,看见窗台上晾着尿布——洗得发白的粗布,在风里飘着。
她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炕上被褥叠得整齐。她掀开炕席,下面是空的。敲了敲炕沿,声音发空——有夹层。
“有人吗?”她轻声喊,“我们是抗联的,不是鬼子。”
静了一会儿,炕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块炕砖被推开,露出张妇人的脸,三十多岁,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个婴儿。
“你们……真是抗联的?”妇人声音发颤。
红姑掏出那颗纽扣:“大娘,您看这个。”
妇人看了看,松了口气,从炕底下爬出来。她怀里那孩子比红姑这个大些,胖乎乎的,正睡得香。
“乡亲们都进山了,”妇人说,“我生孩子才十天,走不了远路,当家的让我藏在这儿。”
“大娘,”红姑把孩子递过去,“这孩子的娘牺牲了,三天没吃奶了,您能喂一口吗?”
妇人接过孩子,摸了摸小脸,眼圈红了:“造孽啊……这么小的娃……”她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孩子本能地吮吸起来,虽然弱,但能吃了。
红姑松口气,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她靠墙坐下,耳朵上的伤疼得钻心。
妇人喂完奶,把孩子轻轻拍嗝,问红姑:“姑娘,你这耳朵……”
“冻伤了,没事。”
“咋能没事。”妇人把孩子放炕上,从炕柜里掏出个小罐子,“獾子油,治冻伤最好。你坐下,我给你抹抹。”
红姑坐下,妇人给她处理伤口。獾子油抹上去,凉丝丝的,疼痛减轻了些。
“大娘,您当家的呢?”红姑问。
“跟乡亲们进山了,过两天回来送粮。”妇人叹气,“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老李和小王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篮子。
“找到点小米和鸡蛋,”老李说,“还有半罐红糖。”
妇人接过篮子:“我给大伙煮点粥。”
她在灶上生火,煮小米粥,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粥香飘出来,红姑才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粥煮好了,妇人先盛了一碗给红姑:“姑娘,趁热吃。”
红姑接过碗,没急着吃,先喂给老李和小王:“你们先吃,我守着。”
两人也不推让,狼吞虎咽吃起来。等他们吃完,红姑才吃自己那碗。粥很烫,很香,热乎乎的下肚,人才像活过来。
吃完粥,妇人把孩子哄睡了,两个婴儿并排躺在炕上,小脸都红扑扑的。
“姑娘,这孩子叫啥名?”妇人问。
红姑摇头:“他娘没来得及起。”
“那得起一个。”妇人说,“没名没姓的,以后怎么认祖归宗?”
红姑看着孩子。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爹娘,在战火里活下来,像棵石缝里钻出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