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装是缴获的,沾着血,有股馊味儿。红姑把那身黄皮套在身上,尺寸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用匕首割掉袖口,又紧了紧腰带。
老李递过来顶军帽,帽檐破了:“凑合戴吧。”
红姑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她耳朵上的纱布太显眼,得遮住。刘家窝棚那妇人拿来块灰布,帮她缠在耳朵上,再戴上帽子,只露出眼睛。
“像了。”王铁柱打量她,“就是太瘦,鬼子兵没这么瘦的。”
“雪地里谁都裹得厚,看不出来。”红姑说。她从灶底抓了把锅灰,抹在脸上、手上。常年打仗的人,手脸都糙。
小林次郎也换上了自己的军装——那身衣服被扒下来后,刘老栓洗净晾干了。他穿上衣服,手还在抖。
“你别抖。”红姑盯着他,“一抖就露馅。”
“我……我控制不住……”
王铁柱把枪顶在他腰上:“想想你的爹娘妹妹。要是在这儿死了,他们连尸首都收不到。”
小林脸色更白了,但咬牙挺直了背。
一共七个人去:红姑、小林、王铁柱,还有王铁柱手下的两个战士,加上刘老栓和他的侄子刘小柱——刘小柱腿伤没好利索,但坚持要去。
“这一带我熟。”他说,“闭着眼都能走。”
计划是这样:小林扮成军医,红姑扮成卫生兵,王铁柱他们扮成护送伤员的小队。就说在搜山时遇到抗联袭击,伤亡惨重,要撤回老爷岭指挥部。
“路上遇到盘查,你应付。”红姑对小林说,“就说我冻伤了耳朵,不能说话。”
小林点头。
出发前,红姑去地窖看石头。孩子睡在妇人怀里,小脸胖了些。妇人小声说:“姑娘,一定要回来。这孩子……等你呢。”
红姑摸摸孩子的脸,没说话。
七个人上路。刘老栓带路,走的是猎户小道,绕开大路和鬼子哨卡。雪又下了,不大,但足够掩盖脚印。
走了约莫十里,前面传来汽车引擎声。刘老栓示意大家趴下。
山坡下有条公路,两辆鬼子卡车正缓缓开过。车斗里站着兵,枪都架着。
“是往老虎沟方向的。”王铁柱判断。
等车开远,七人继续走。小林走路姿势别扭,老低着头。红姑捅了他一下:“抬头,挺胸。你是帝国军人。”
小林苦笑,但还是照做了。
中午时分,走到一处岔路口。路口有个简易哨卡,木头岗楼,两个哨兵。
避不开了。
红姑深吸一口气,示意小林上前。小林整了整军装,朝岗楼走去。
哨兵看见他,敬礼:“长官!”
小林用日语说了几句,声音发干,但还算流利。红姑听不懂,只听见“伤员”“撤回”几个词。
哨兵朝他们这边看。红姑低着头,搀扶着假装受伤的王铁柱。刘小柱一瘸一拐地走。
哨兵走过来检查。红姑的心提到嗓子眼。
哨兵看了看王铁柱的“伤”——那是用猪血和布条伪装的,在雪地里走了半天,血渍冻硬了,看着倒逼真。
“伤得不轻啊。”哨兵用日语说。
小林点头:“遇到抗联主力,伤亡很大。”
哨兵又看向红姑。红姑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
“他呢?”
“冻伤,耳朵溃烂,不能说话。”小林说。
哨兵还想细看,岗楼里另一个哨兵喊:“喂!有车队来了!”
远处传来更多汽车声。哨兵顾不上细查,挥手放行:“快走快走!”
七人赶紧过了哨卡。走出百来米,红姑才松口气。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哨兵说的车队……”王铁柱回头看了一眼,“不会是增援吧?”
“可能。”红姑说,“咱们得赶在增援前面到老虎沟。”
加快脚步。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红姑眼睛疼,但不敢闭——得时刻观察四周。
走到一处山梁,刘老栓突然停下:“有动静。”
所有人蹲下。红姑侧耳听,是枪声,很密集,从北边传来。
“是老虎沟方向。”王铁柱说。
枪声时密时疏,像拉锯战。红姑听了会儿,判断:“杨司令他们在坚守,但鬼子攻势很猛。”
“怎么进去?”刘小柱问,“咱们这几个人,硬闯就是送死。”
红姑看向小林:“指挥部在老爷岭,离老虎沟多远?”
“十里。”小林说,“在山坡上,能看到老虎沟全貌。”
“有多少人留守?”
“一个小队,二十人左右。还有电台兵和后勤。”
红姑有了主意:“咱们不去老虎沟,去指挥部。”
“啥?”王铁柱瞪眼,“那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红姑说,“端了指挥部,断了他们的指挥和通讯。老虎沟的鬼子一乱,杨司令他们就有机会突围。”
王铁柱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怎么端?咱们才七个人。”
“智取。”红姑看向小林,“你说过,指挥部有电台,和哈尔滨直接联系。如果哈尔滨来命令,让他们撤退呢?”
小林愣住:“你们要……冒充上级?”
“你会用电台吗?”
“会一点……但密码本在报务员手里。”
“那就控制报务员。”红姑说,“指挥部地形你熟悉,画出来。”
小林用树枝在雪地上画。指挥部设在老爷庙里——是座破庙,鬼子占了后加固了。前殿是指挥部,后殿是宿舍和仓库。庙门口有哨兵,庙后有暗哨。
“换岗时间?”
“早晚六点。”
红姑看了看怀表,下午四点。两小时后换岗,那时候天色将暗,是好时机。
“刘大叔,你知道老爷庙在哪儿吗?”
“知道。”刘老栓说,“那庙荒了多年,前年我还去避过雨。”
“带路。”
七人转向老爷岭。山路陡峭,刘小柱腿伤疼得厉害,咬着牙走。红姑扶了他一把,他摇摇头:“没事,撑得住。”
走到老爷岭山脚,天快黑了。能看见山腰上有灯火,隐约还能听见发电机的声音。
“就是那儿。”刘老栓指。
红姑观察地形。庙在山腰一块平地上,三面是崖,只有一条路上山。易守难攻。
“王铁柱,你带两个人从后山爬上去。那边崖陡,鬼子可能松懈。进去后控制报务员和电台。我和小林从正面进,刘大叔和小柱在外面接应。”
“太危险了,正面……”
“正面才安全。”红姑说,“我是‘伤员’,要进指挥部治疗。小林是军医,带伤员回来合情合理。”
王铁柱想了想,点头:“好。但你们小心,一有不对,就开枪。我们听到枪声就强攻。”
“不。”红姑说,“如果暴露,你们别管我们,直接炸电台。断了通讯就是胜利。”
王铁柱看着她,这姑娘脸上抹着锅灰,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
“红姑同志,”他说,“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