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沟的雪是红的。
红姑他们赶到时,天刚蒙蒙亮。沟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烧焦的木桩上,发出呜呜的响声。
地上到处是弹壳,三八大盖的、老套筒的,混在一起。雪被踩得瓷实,东一块西一块地露着黑土。血渍早就冻住了,暗红暗红的,像泼洒的墨。
“分头找。”红姑嗓子发干。
七个人散开。王铁柱带两人往沟东,刘老栓和刘小柱往沟西,红姑和小林往沟里走。
沟不深,但窄,像被斧子劈出来的。两旁崖壁上挖了些洞,是抗联的藏身之所,现在都空了。有的洞口被炸塌了,石头和冻土堵得严严实实。
红姑走进一个还完好的洞。里头有铺草,有火塘的灰烬,还有半盒没用完的火柴。地上扔着件破棉袄,袖子上有个补丁,针脚细密。
她捡起棉袄,摸了摸。补丁下,隐约能摸出个硬物——拆开线,是块银元,老袁大头,磨得发亮。
这是战士们的“保命钱”,缝在衣服里,万一牺牲了,能让老乡认出是抗联的人,给捎个信儿。
红姑把银元攥在手心,冰凉的。
“红姑同志!”外面传来刘小柱的喊声。
她跑出去。刘小柱站在沟西头的一片空地上,指着地上:“你看。”
空地上有十几个雪堆,整整齐齐。每个雪堆前都插着根树枝,枝上绑着布条——白的,红的,蓝的,在风里飘。
是坟。
红姑数了数,十六个。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布条,可能是牺牲战士衣服上撕下来的。
她蹲下身,扒开一个雪堆边的积雪。底下露出只手,冻得青紫,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
“杨司令他们……突围了?”刘小柱声音发颤。
红姑没说话。她看向四周。如果全军覆没,不该只有十六个坟。如果成功突围,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牺牲的同志?
除非……
“有人重伤走不了,自己留下来掩护。”王铁柱走过来,脸色铁青,“我在那边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个水壶,是抗联的军用水壶,壶身上有个弹孔。壶里还有水,冻成了冰疙瘩。
“还有这个。”刘老栓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颗子弹,都是缴获的鬼子的6.5毫米友坂弹,但弹头被磨平了——这是抗联战士常用的土法子,磨平弹头,打进人身体里会翻滚,杀伤力更大。
“他们在这儿守了很久。”红姑说,“弹药快打光了,才磨弹头。”
小林次郎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坟,嘴唇哆嗦。
“你,”红姑转向他,“你们鬼子……怎么处理我们牺牲的同志?”
小林低下头:“一般……就地掩埋。如果是军官……可能会拍照上报……”
“拍照?”红姑声音冷下来。
“为了……战功。”小林声音越来越小。
红姑站起身,走到沟口。那里有车辙印,很深,是卡车压的。还有马蹄印,很多,杂乱的。
鬼子是从这儿撤的。拉着尸体?还是俘虏?
她心里一紧,想起铁箱。
“找铁箱。”她说,“挖开这些雪堆,看看在不在下面。”
“这……”刘老栓犹豫,“对牺牲的同志不敬……”
“杨司令说过,箱子比命重要。”红姑已经开始动手,“如果箱子被鬼子抢走,这些同志的血就白流了。”
七个人开始挖雪堆。雪冻硬了,得用刺刀撬。红姑的手很快就磨破了,血滴在雪上,但她顾不上。
挖到第三个雪堆时,刘小柱喊:“有了!”
那是个很深的坑,底下垫着树枝。树枝上躺着个人,穿着抗联的军装,怀里紧紧抱着个铁箱。
是杨靖宇的警卫员,小陈。红姑记得他,才十八岁,爱笑,枪法好。
现在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有三个弹孔,血把棉袄浸透了,又冻成冰。
但他怀里的铁箱,完好无损。
红姑跳下坑,轻轻掰开小陈的手。手冻僵了,掰得很费劲。终于,箱子松开了。
她抱起箱子,沉甸甸的。打开检查,玻璃瓶都在,文件袋也没湿。
“小陈同志……”刘小柱眼圈红了。
红姑把箱子递给坑上的王铁柱,自己蹲下身,替小陈整了整军装,合上他的眼睛。
“你会被记住的。”她轻声说。
把坑重新填上雪,插好树枝。红姑抱着铁箱,站在坟前。
“杨司令他们可能被俘了。”王铁柱说,“不然不会把箱子藏这儿。”
“不一定。”刘老栓分析,“也许是分成两队,一队突围,一队掩护。掩护的同志知道自己走不了,就把箱子埋了。”
红姑看着沟口那些车辙印。如果是俘虏,会有挣扎的痕迹。但雪地上除了脚印和车印,没有打斗的迹象。
“追。”她说,“顺着车辙印追。如果是俘虏,鬼子走不快。如果是突围,咱们得接应。”
“可咱们就七个人……”
“七个人够了。”红姑背上铁箱,“小林,你带路。鬼子撤退,一般往哪儿走?”
小林想了想:“会先回临时集结点……可能是在黑石峪,离这儿二十里,有公路。”
“那就去黑石峪。”
七人出发。红姑把铁箱用绳子捆在背上,像背了个龟壳。箱子很沉,压得她伤口疼,但她咬牙忍着。
路上,小林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那些坟。
“你第一次见这场面?”红姑问。
小林点头:“以前……只在报告里见过数字。‘歼敌多少’,‘俘虏多少’……没有见过真正的……坟。”
“现在你看见了。”红姑说,“每一个坟里,都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
小林沉默。
走到中午,看见黑石峪了。那是个山坳,有条小溪穿过去。溪边搭着些帐篷,是鬼子的临时营地。
营地很安静,没多少人。红姑用望远镜看,只看见五六个鬼子在巡逻,还有两辆卡车停着。
“不对劲。”王铁柱说,“如果是大部队撤回,不该这么少人。”
“除非……”红姑心里一动,“他们去追杨司令了。这儿只是留守的。”
“那杨司令他们……”
“还活着。”红姑放下望远镜,“在逃,鬼子在追。”
她观察地形。黑石峪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如果杨司令他们进了山,鬼子肯定要封路搜。
“咱们得进去。”她说,“找到杨司令,告诉他们箱子安全。”
“怎么进?路口有哨卡。”
红姑看向小林:“还得靠你。”
小林脸色发白:“还……还扮伤员?”
“不。”红姑说,“这回,你当逃兵。”
小林愣住。
“你跑回营地,说在老爷岭遭遇抗联主力袭击,指挥部被端,你拼死逃出来报信。”红姑说,“他们会信,因为老爷岭确实被咱们炸了。你要求见最高长官,说有重要情报——就说你知道抗联另一个密营的位置。”
“可我不知道……”
“我们知道。”红姑看向刘老栓。
刘老栓点头:“往北三十里,有个假密营,是以前设的疑兵之计。里头有假仓库,假工事,但看起来像真的。”
“你就说那个位置。”红姑对小林说,“把鬼子引过去。我们趁机进山,找杨司令。”
小林手又开始抖:“万一他们不信……”
“你有军医证件,有指挥部的情况,他们不得不信。”红姑盯着他,“这是你赎罪的机会。救了杨司令,救了那些抗联战士,将来审判时,你能堂堂正正地说,你帮过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