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南边来,踏得雪地震颤。
红姑立即摇醒其他人:“有骑兵!”
火堆已经灭了,洞里黑。王铁柱摸到洞口,扒开挡风的枯枝往外看。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沿着江岸搜索,约莫二十骑,打头的牵着狼狗。
“是山田的人。”王铁柱压低声音,“他们过不了江,在找别的渡口。”
刘小柱撑着坐起来,腿上的伤让他额头冒汗:“咱们得走……”
“走不了。”刘老栓摇头,“小柱这腿,一走动伤口就裂。外头零下三十度,出去就是冻死。”
小林次郎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身子发抖。红姑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
“他们……他们会发现我帮了你们……”小林声音发颤,“逃兵……要枪毙的……”
“那就别让他们发现。”红姑把铁箱往洞口拖了拖,用枯枝盖住,“都别出声,等他们过去。”
骑兵越来越近。狼狗在江边嗅着,突然朝山洞方向狂吠起来。
“糟了。”王铁柱握紧枪。
骑兵队长举起马鞭指了指山洞。五个骑兵下马,端着枪朝这边走来。
没地方躲了。
红姑脑子飞快转。洞口狭窄,易守难攻。但对方人多,硬拼肯定输。
她看向洞里的火堆灰烬,忽然有了主意。
“王铁柱,把剩下的酒拿来。”
王铁柱递过酒壶。红姑把酒全倒在枯枝上,又扯下块衣襟浸透。然后掏出火柴——最后一盒,还剩三根。
她划亮第一根,点燃衣襟。火苗窜起来,带着酒味儿。
“小林,用日语喊话。”红姑把燃烧的衣襟递给他,“就说你是掉队的伤员,洞里还有重伤员,请求救助。”
小林愣了:“他们不会信的……”
“照做!”
小林咬咬牙,举着燃烧的布条走到洞口,用日语喊:“这里!这里有伤员!”
五个鬼子兵立即举起枪。队长走过来,手电筒光打在小林脸上。
“你是哪个部队的?”
“第三搜山队……军医小林次郎。”小林声音发抖,“我们在江边遭遇抗联袭击……我带了几个伤员躲在这里……”
手电筒光往洞里扫。红姑他们赶紧低头,假装昏迷或重伤。
队长怀疑地打量小林:“你的证件?”
小林从怀里掏出军医证——那是真的,他一直贴身藏着。队长接过看了看,又看看小林身上的军装,确实是日军的。
“他们呢?”队长指着洞里。
“都是伤员……有的冻伤,有的枪伤……”小林说,“药品用完了,再没人救……都会死……”
队长犹豫了。他回头跟其他鬼子说了几句,又看看狂吠的狼狗。
狼狗对着洞口方向叫得更凶了。
“狗闻到什么了?”一个鬼子兵说。
队长想了想,对小林说:“你,出来。其他人,我们会派人来救。”
小林脸色惨白。出去就是死。
红姑在洞里握紧了匕首。如果小林被带走,他们全暴露。
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传来“咔嚓”一声巨响——是冰层断裂的声音。接着是更大的轰鸣,像闷雷。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月光下,江心处的冰面塌陷了一大片,露出黑乎乎的江水。断裂的冰层相互撞击,发出骇人的响声。
“老鳖湾的冰……”刘老栓低声说,“每年这时候都会裂。”
骑兵们显然知道这地方的凶险,都有些不安。队长看了看江面,又看了看山洞,最后摆摆手:“先撤!等天亮再来搜!”
他带着骑兵上马,往南边去了。狼狗被拽着走,还不时回头叫。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洞里的人才松口气。
小林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是冷汗。
红姑走到洞口,看着江面。断裂的冰层在月光下像狰狞的伤口。
“他们天亮还会来。”王铁柱说。
“所以咱们得在天亮前走。”红姑转身,“刘大叔,往北走,最近的安全点在哪儿?”
刘老栓想了想:“往北十里,有个废弃的淘金窝棚。俄国人留下的,鬼子不知道那地方。”
“能撑多久?”
“窝棚里有灶,有炕,能挡风。但没粮食。”
“有地方就行。”红姑开始收拾东西,“伤员轮流背,铁箱我带着。现在就走。”
刘小柱挣扎着要自己走,被王铁柱按住:“别逞强,我背你。”
“王大哥,你背箱子吧,我背小柱。”一个战士说。
“箱子不能离我身。”红姑把铁箱背好,绳子勒紧,“小柱我来背。”
“红姑姐,你伤……”
“没事。”
七人出了山洞。红姑背着箱子,王铁柱背着刘小柱,其他两人扶着刘老栓——老汉腿脚也不利索了。小林背着药箱,走在最后。
夜色里,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北走。雪又下了,不大,但足够掩盖脚印。
走了约莫五里,刘小柱在王铁柱背上小声说:“王大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省力气。”王铁柱喘着气。
红姑回头看了一眼。王铁柱脸色发白,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她知道,王铁柱背上中过枪,旧伤没好利索。
“换人。”她说。
“不用……”
“执行命令。”
另一个战士接过刘小柱。王铁柱松了松肩膀,龇牙咧嘴——伤口肯定裂了。
继续走。红姑耳朵上的伤疼得麻木了,像有火在烧。她咬牙忍着,一步不停。
天快亮时,看见那座窝棚了——是幢破木屋,歪在雪地里,窗户都没了。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个土炕,灶台塌了一半。但屋顶还算完整,能挡雪。
“生火。”红姑放下铁箱。
王铁柱和另一个战士出去捡柴。刘老栓检查土炕,炕道没堵,能烧。
火生起来,屋里有了点热气。红姑检查刘小柱的伤,伤口又渗血了。小林赶紧处理。
“药快没了。”小林说,“纱布也只剩最后一点。”
“先用着。”红姑说,“等到了苏联那边,会有药。”
“苏联……”小林低声重复,“我真的……能去吗?”
红姑看着他:“你想回去吗?回日本。”
小林沉默了很久,摇头:“回不去了……就算回去,我也会被送上军事法庭。那些实验……我虽然没亲手做,但我知道……我是帮凶。”
“那就留下来。”红姑说,“用你的医术,救该救的人。”
小林眼圈红了,点点头。
天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雪地刺眼。
红姑爬到窝棚顶,用望远镜观察南边。江岸上,鬼子骑兵又出现了,正在沿江搜索。但他们没往北来——北边是苏联边境,他们不敢越界。
至少暂时安全。
她下来,对大家说:“鬼子不敢过来。但咱们也不能一直待这儿。等小柱伤口稳定点,就继续往北走。”
“红姑同志,”王铁柱问,“到了苏联那边……咱们怎么说?语言不通,万一被当成间谍……”
红姑掏出杨靖宇给的那张纸:“有联络人和暗号。苏联同志会接应咱们。”
正说着,窝棚外传来奇怪的响声。
像是……铃铛声?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王铁柱端枪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