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往北刮,带着雪沫子直往人脖子里钻。
杨靖宇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才放下。他转向红姑:“鬼子一个中队,一百二十人左右,有重机枪。硬闯不行。”
“绕路呢?”红姑问。
“往东绕,得多走三十里,伤员撑不住。”杨靖宇看向那些躺在爬犁上的重伤员,“往西……是悬崖,没路。”
老百姓们围过来。刘老栓抽着旱烟,眉头拧成疙瘩:“杨司令,咱们人多,拼一把?”
“不能拼。”杨靖宇摇头,“乡亲们手无寸铁,不能让大家送死。”
“那咋整?”
红姑看着地图。老鳖湾在正北,鬼子扎营的位置正好卡在必经之路上。要想过去,除非……
“分兵。”她说,“我带箱子,领几个人,趁夜从鬼子营地边上摸过去。杨司令,你带大部队往东走,佯装突围,把鬼子主力引开。”
杨靖宇盯着她:“太冒险。鬼子营地戒备森严,你们几个人……”
“人少才容易。”红姑说,“我和小林熟悉鬼子那套,王铁柱他们身手好。再请刘大叔带路,他知道山里的野道。”
刘老栓点头:“有条采药人走的小道,贴着山崖,窄得很,但能绕到鬼子营地后头。”
杨靖宇沉默了。他看着红姑,这姑娘脸上还有伤,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
“好。”他终于说,“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旦被发现,立即撤退,别硬闯。”
“明白。”
计划定下。红姑带上小林、王铁柱、刘老栓、刘小柱,再加两个身手好的战士,一共七个人。铁箱用油布裹紧,背在红姑身上。杨靖宇带着大部队往东,故意弄出大动静,吸引鬼子注意。
分头前,杨靖宇把红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拿着。”
红姑打开,里面是半块银元,磨得锃亮,还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银元是我的‘保命钱’。”杨靖宇说,“那张纸……是咱们抗联在苏联的联络人地址和暗号。如果……如果我没能过去,你替我把箱子送到。”
红姑攥紧布包:“杨司令,你一定能过去。”
杨靖宇笑笑,拍拍她肩膀:“走吧。天亮前,咱们在老鳖湾汇合。”
七人小队出发。刘老栓带路,走的是采药人的野道。道真的很窄,有的地方只能侧身过,脚下就是悬崖。雪被风吹得积在一边,另一边是光溜溜的冰。
红姑背着铁箱,走得很小心。箱子沉,她得不时调整姿势。耳朵上的伤被寒风一吹,疼得像针扎。
走了约莫二里地,能看见山下鬼子营地的灯火了。帐篷连成片,篝火烧得旺,人影晃动。
“从这儿下去。”刘老栓指着一处陡坡,“坡底有条干沟,能直通营地后头。但沟里有鬼子的暗哨,得小心。”
七人顺着陡坡往下溜。坡上全是碎石,一踩就哗啦啦响。红姑示意大家慢点,一点点挪。
下到坡底,果然有条干沟,不深,但够隐蔽。沟里积雪厚,踩上去咯吱响。
刚进沟,前方传来日语说话声。两个鬼子兵正蹲在沟边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红姑立即示意大家趴下。沟里有块大石头,七人躲到石头后。
鬼子兵抽完烟,没走,反而朝沟里走来。手电筒光在雪地上扫。
越来越近。
红姑摸出匕首。王铁柱也握紧了枪。
就在鬼子兵走到石头前时,小林突然站起来,用日语说:“喂,有火吗?”
两个鬼子兵吓了一跳,手电筒光对准小林。看见是穿军装的自己人,松了口气。
“你哪个部队的?”一个鬼子兵问。
“第三搜山队的。”小林说,“掉队了,找大部队。”
“大部队在东边追抗联呢。”鬼子兵递过火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迷路了。”小林划着火柴点烟,手有点抖,“这鬼地方,到处一个样。”
他故意大声说话,盖住石头后的动静。红姑趁机带着其他人,猫腰从石头另一侧溜过去,钻进沟深处。
小林又扯了几句,才告辞追上队伍。
“谢谢。”红姑对小林说。
小林摇头,脸色还是白的。
继续往前走。沟蜿蜒曲折,绕到鬼子营地后方。从这里能看到营地全貌:几十顶帐篷,中央是指挥部,天线竖得老高。哨兵在巡逻,探照灯时不时扫过。
“得等换岗。”王铁柱说,“探照灯每扫一圈,有二十秒盲区。咱们趁那二十秒冲过去。”
红姑观察探照灯的规律。灯从东往西扫,扫到西头再折返,一个来回大概一分钟。灯到西头时,会有二十秒照不到营地后方这片区域。
“准备。”她低声说。
七人伏在沟沿,盯着探照灯。灯光扫过来,扫过去。
就是现在!
七人跃出沟,冲向营地后方的铁丝网。铁丝网不高,但缠着倒刺。王铁柱用钳子剪开个口子,大家鱼贯钻过。
刚钻过去,就听见脚步声。一队巡逻兵正朝这边走来。
没处躲了。
红姑一咬牙,指向旁边一个帐篷。七人掀开帘子钻进去。
帐篷里堆着木箱,是弹药箱。好在没人。
脚步声从帐篷外经过,渐渐远去。
红姑松口气,正要出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这批弹药明天一早要运往前线……”
“山田大佐命令,必须全歼杨靖宇残部……”
“听说他们手里有重要东西……”
红姑示意大家别出声。她扒开帐篷一条缝往外看。
两个军官站在不远处说话,其中一个佩戴少佐衔,正是山田。
“那东西绝不能落到苏联人手里。”山田声音阴冷,“传我命令,各哨卡加倍警戒,尤其是江边。一只鸟也不准飞过去。”
“是!”
军官离开。山田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朝指挥部帐篷走去。
红姑心跳如鼓。山田在这儿,说明鬼子主力没被杨靖宇完全引开。得赶紧走。
等山田进了帐篷,七人溜出弹药帐,往营地边缘摸。
眼看就要出营地了,前方突然出现个哨兵,正背着他们撒尿。
躲不开了。
红姑猛扑上去,捂住哨兵的嘴,匕首划过喉咙。哨兵闷哼一声,软倒。
但动静大了些,另一个哨兵听见了,转身朝这边看:“谁?”
王铁柱抬手一枪,哨兵倒下。
枪声在静夜里炸开。
营地顿时炸了锅。鬼子兵从帐篷里冲出来,叫喊着朝这边围拢。
“跑!”红姑喊。
七人冲出营地,往北狂奔。身后枪声大作,子弹嗖嗖飞过。
跑出百来米,红姑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乱成一团,但山田站在指挥部前,正指着他们这边喊什么。
探照灯打过来,光柱乱扫。
“分开跑!”红姑说,“老鳖湾汇合!”
七人散开。红姑背着重箱,跑不快。小林跟在她身边,气喘吁吁。
“你……你先走……”小林说。
“别废话!”红姑拽着他,“跟紧!”
两人钻进一片松林。林子密,能暂时挡住追兵。但雪地上脚印明显,会被追踪。
红姑想起铁蛋教过的法子。她折了根松枝,倒着绑在脚上,这样脚印就是反的。小林也照做。
走出一段,红姑又用松枝扫平脚印,制造假象。
追兵到了林子边,果然被迷惑,往反方向追去。
两人松了口气,继续往北走。红姑耳朵疼得厉害,她摸了摸,纱布又湿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走到一处山脊,能看见远处有条白线——是黑龙江,冻得像条玉带。
“快到了。”小林指着江面一处,“那儿就是老鳖湾。”